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天然的威势,
仿佛每个字都落在石上。
张唤青起身行礼,神色安静。
“学生知错。”
郑博士看了他一眼,
目光不带斥责,反而有几分探看。
他放下戒尺,语气稍缓:
“少年心动,情理之中。
只是要记得,心不在,礼不立。
记得清楚,做得更要清楚。”
堂中一静。
几名大周子弟相视而笑,
低低的笑声里带著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
有的乾脆低声窃语:“外邦来的孩子,连听课都能走神。”
有人轻笑著接:“年纪小,不懂规矩。”
更有一人摇头:“礼之不立,自其心始,怕是天生没这根筋。
几声低笑在堂中轻轻散开,
那声音並不大,却在这肃静的空间里显得分外刺耳。
沈衡的指尖微微一动,眉心一点点收紧。
陈玠的脸色已经僵了,唇角抿成一线,
顾渊轻轻摇扇,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笑,而是压抑。
他们三人心里同时一紧。
清暉院的规矩,赏罚一体。
若有一人失礼,全院皆记过。
他们出门前明明该叮嘱他一句,
別在堂上分神、別引目光
可偏偏忘了。
如今这一尺打在张唤青头上,
若郑博士当真记名,
那“罚抄”“禁足”的册子上,
四个名字都会並列写在一起。
想到这,他们心头都泛起一阵酸涩
不是埋怨那少年,
而是无声的焦灼。
郑博士似乎察觉到堂中气息的细微波动,
戒尺一转,轻轻敲在案几上。
“既然如此,”他淡淡开口,
“便说说看——方才我讲了什么。”
堂中登时静了。
几名大周子弟仍带著笑,
眉眼里却多了一丝看戏的神情。
那神情极有分寸,
不算放肆,却分明在等著看笑话。
沈衡眉头一拧,
陈玠屏住呼吸,
顾渊的扇子已经合上,
指节微微发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少年身上。
张唤青起身。
他神情平静,声音清亮,
没有丝毫慌乱
“先生方才言:礼之本,不在外仪,而在诚。
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
人能诚於心,则礼立於行。
若心不诚,礼虽备而空。”
他一字不差,连停顿都与郑博士方才无异。
那声音清晰而稳,
没有一点刻意的用力,
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笑声顿止。
几名大周子弟的神色微变,
有人抿了抿唇,目光从讥讽变为讶然。
郑博士看著他,沉默片刻,
那双微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缓缓点头,低声道:
“孺子可教也。”
他语气平淡,却自带几分讚许。
“表面看来心不在堂,实则记诵明晰,
可见听得专,记得牢。
这份静心,甚难得。”
说罢,他放下戒尺,袖中指微动。
“坐下吧,日后切勿恃巧。
学问之道,记得清不如悟得透。”
“是。”
张唤青行礼,重新坐下。
他神色未变,
只是袖中指尖轻轻蜷了蜷,
那一瞬间的热意,还未散尽。
堂中气息这才缓过来。
沈衡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顾渊摇了摇头,扇骨轻轻叩在膝上。
陈玠暗暗咂舌,
低声嘀咕:“这小子……走神都能记清。”
沈衡没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既有一丝讚许,也有些难以言明的意味。
郑博士重新垂目讲经,
堂中再无笑声。
檀香的烟气慢慢上升,
一切归於平静,
却没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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