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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24).抚娘村

我闭眼默立,感受身侧和体内不时有阵阵阴寒剔骨掠过,每一阵都应是个阴魂沉默的途经。它们躣躣而行至少已半个钟头,不知几时能。

我觉得冷,忍不住抱臂哆嗦,而且还饿,胃部隐隐的揪疼。

“你,不走吗?”耳边传来提问,似曾相识。

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留驻在跟前的中年妇女疏眉厚唇脸似圆月,微侧头将几灰白的短发荡在颊边。她身处尸海末端,木无表情话音温和,身后只剩像被洗刷过的空寂大地。

我疑惑四顾,发现异相还在,只得将目光转回这张空蒙如雾凝成的脸上,我想自己应是认得。她死的时候,据说她的儿子顾宝石还不太懂死亡的意义,围着棺材蹦蹦跳跳唱了半宿的童谣,而无视于周围面呈惧色,没有敢上前去阻止的大人们。

“走,你须得与我们一起。”轻柔说罢,她又将手伸来,指间有液体在渗滴,使我的鼻腔里充斥浓郁的血腥和尸腐味。

尽管心生恐惧,而我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与她回握,然后被牵引地融进队伍的末尾,就如汇入海洋的一水滴,看不清方向也认不清自我。

本是缭绕在周身的阴寒收尽,而我的身体逐渐如浮尘般轻盈,跟着周围的魂体兀自飘游。

拉着的手不知何时放开,顾宝石的妈已经遍寻不到。

“抚娘娘”坟地近在咫尺,它的上空血光盈照,显现不同于白天的瑰丽风光,那些黯淡颓败的坟包全部消失,只剩一具具光彩四溢红漆莹亮的棺材摆在那里,那些女尸们如纷纷归巢的鸟雀一个个钻进灵柩,不争不抢井然有序。

我学着她的样,恍然步向渠边的毛槐下,那里散发出一股家的温暖气息,譬如屋顶上晒着的菌菇和锅上煮茶的苦涩清香,又譬如我妈从樟木箱里拎出袍子抖在大太阳下的霉气,又又譬如我爸在院前的磨石上劈柴时的汗酸。屋↘】它们混杂在一起搅动着记忆也引导着我的脚步。我无法忍住奔向那里的冲动,就像黑夜里睇见火光的蛾子,本能的奋不顾身。

直至距那具棺木四步之遥,一声暴喝如雷灌耳。

“蠢女娃,这次怎地不逃?!”

头顶立即传来尖锐的痛憷,心跳得咣咣炸响,我抱头缩胸像受到重击,蜷起背脊蹲在地上,好久不敢再作动弹。

空气遥传车轧路面的轰轰声,耳边虫鸣渐起,风摇叶响瑟瑟。睁眼环顾,空寂清明万物如常,月隐星疏之下的“抚娘娘”坟照旧叠影重重,颓败腐朽。

如果不是张天民正踢踢踏踏地朝这儿奔走,我不禁又要疑心刚才是真是幻。

挟着满身腐腥水汽,张记者颤着手指使劲拧衣摆,又狂捋一通发里的浮藻和虫蜉,泡过脏水的脸经月光映照,满脸苍灰,跟泡了水的尸首一般。

“他妈的见鬼了,这特么就是个鬼地方,老子真是脑子进水了要来……”他语无论次,还丢了一只鞋,赤脚踏煤渣路面实在需要勇气。

“听见我叫你没?小姑娘,我一直在叫你,你却只管跟着她们走,跟鬼迷了心一样。”他又乍乍呼呼地嚷着,“还好把你叫醒了,要不你就要将脑壳儿磕在那碑上了。”

他说的没错,不过我想以那声雷般巨响轰醒我的,绝不会是他。

“大哥,看到我刚才干什么了么?”

“不就是跟在那帮女鬼后面,她们一进坟地就不见,你却杵着脑袋直奔那座坟头,骂都骂不听,好不吓人。”

张天民咕囔着,双手不停地捋撸身上的水污。估计这个城里来的文化男人一辈子都没有这么脏污过,焦躁得恨不得将自己扒掉一层皮。

果然,我俩能看到是有很大的区别。我决定不跟他再绕上这话题,又迅速离他几步,虽然自己身上也不好闻。

“快走吧,警察们已经到了。”风中送来的杂音中开始有微弱的人语,听起来数量还不少。

张天民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低头瞪向自己满是黑泥的手,好久吱不出一句话来,眉头紧锁满脸憋屈。

我看向他的手,那个值上十万块的骨灰罐不见了。看他这般郁悴,就像一夜豪赌散尽万贯家财。

“大哥,别想着那罐儿了。我带你出村,只不过又要趟一次脏水沟了。”

看那妖诡的玩意儿不见,其实我是松口气,于是不嫌弃地去拉这位愁容满面的张记者。

村头传来声声尖锐刺耳的鸣笛,在这死寂如坟鬼魅重重的地方,不知道警察想要警示给何方神圣或是鬼魅听。

张天民却不动,回头怔怔地凝望来时的路,抿嘴呲牙目光炯炯。我心感不妙。

果然,他朝我笑了笑,摸出湿嗒嗒的皮夹子挖出串钥匙,捏着其中一支递向我。

“小姑娘,那种罐子有重要的研究价值,我还是要去找只带回去,否则这趟白来了太可惜。”

“你就沿这条路朝坟地外围走,经河塘堤能看见三棵杨树,树下有辆普桑车。你用这个钥匙开门去等着。我找到罐子后会去载你出村,这样好吧?你一个小姑娘这三更半夜瞎跑跑也不个事,找车去等着吧,啊?”

说完,不等我点头或摇头,他就独自噔噔噔地一跛一拐地就顺着路往村里奔去。

我从被汗湿浸黏的手心里剥出一条塞进嘴里,边嚼边看着他渐行渐远,直至在月色下成一小条黑漆漆的竖影,最后消隐在苍茫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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