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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1).抚娘村

村人们因此对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恐惧和显而易见的疏离,只要看到她佝偻的身影慢吞吞地出现在视线内,他们即见鬼般的一哄而散。以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家那幢颓破的老木楼孤独地像座寄身在村居中的野坟,被刻意的视而不见,直到我学会用自己的小嘴东家爷西家叔地邻里社交,才开始稍许改善。

抚娘村的女人实在珍贵,就算一个小屁娃也值得万般关注,尽管我是由让他们心生恐慌的、不知来源的外乡女人产下的。

人贩子没有透露我妈具体是从哪里拐来的,她的家乡似乎只有我在好奇。

村里的男人对买来的婆娘从来不打听任何与她们原来身份相关的信息,或许是他们觉得知道那些没什么好处。外面的女人买来就成抚娘村的人,死了自然也是抚娘村的鬼,何况她们通常都会死得很快。

村子植丛茂密的后山乱石畦里有块叫“抚娘娘岗”的湿泥地,专门用来埋葬死去的外乡女人,它一直是村里人心中的禁地。虽没有明文警诫,无论老少都不会特意接近那里,除非有迫不得已的需求,譬如埋葬或夜逃。

由于我妈微妙的特殊性,我似乎一直是个抚娘村的例外,享有某种被宽恕的特权,于是那些约定俗成的禁地大多成了我这个例外的探险乐园,这点我最要好的童年小跟班,顾村长家五岁的小子顾宝石最为清楚。顾宝石长得精瘦矮小像只营养不良的猴儿,经常被我拽紧着衣领,一起穿梭在被他爹知道后会有敲断腿危险的禁地中。

不过撑着胆子再大,那圈了一大块湿地且被嶙峋乱石包围的“抚娘娘”坟地,我们也只进去过一次。

从记事起“抚娘娘”坟地已有一百多座坟头,自近年政府尽力打拐以来,那里要将近四五年才能添上一座新的。远远望去就像堆彻了一大笼蒸坏的杂粮馒头,有的簇新光鲜,有的绵颓变形,一窝蜂地挤在那里等着被时间湮灭。它们的坟碑都没有名字,全部用相同格式刻着“二刘家娃的娘”或“丁狗宝的妈”再或者“谁谁家的婆娘”,无一例外。

刻痕粗糙浅淡,很多早已风化磨尽,永远不可能知道那里头到底埋了谁。

杂乱无序的坟包们像在布局一个险恶的迷宫,重重叠叠占满视线,其间还荡漾着一种香甜浓烈的妖诡腥气,丝线一样顺着鼻腔溜滑进肺,又缠缠绵绵地勒紧着胃袋。

那天傍晚,我跟一起闯进去的顾宝石说自己要吐了,然后真的吐了,苦胆汁都呕了出来。我扶着一块残了半截的坟碑,被满嘴苦腥呛得泪流满面。

顾宝石却铁青着脸坚称没有闻到任何味,但他说他看到了人,就在坟地边缘的毛槐下。

我瞪大眼透过湿睫顺着他的手指窥去,那人一身遮脚蓑衣,头戴山民常用的棕麻笠,弯腰背对着我们。他挥起铁镐又沉重地落下,动作沉闷而机械,身边已堆出盖过茅草的土堆。

他显然在掘一方坟坑,背后还有块崭新的灰白坟碑,端正地靠在槐树身上。

顾宝石莫名地“呃啊啊”的尖叫,用汗湿的手攥紧我的衣角,疯狂地向“抚娘娘”坟地的外围奔逃。我茫然地跟着,一边频频回头。那人显然被惊扰,他停下动作朝我们凝望,一张脸隐在巨大的笠沿之下,双手撑在镐杆端。整个人似化为镇墓的石雕,沉静却透一股不动声色的戾气。

坟、坟鬼,一定是是、是坟鬼!

顾宝石连叫带跑,然后像只被踢的乌龟,背垫泥地狠摔了一跤,瘫仰在地上哇哇哭叫。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过身去将他拽起,顺便瞄了一眼那片坟头包子。落日披霞之下,它们浸淫在一片诡魅的绛红湿雾里,像一颗颗浑圆硕大的血珠,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那里。

而那人已消失,只剩一抷新鲜的湿土,突兀地堆在那里。

事后,顾宝石坚持认为那是抚娘村传说中的“坟鬼”,坟鬼是会吃小孩的。而十岁的我用超乎年纪的冷静,坚称那只是位正为自己将要死去的婆娘挖坟的村民。我们为这点分歧吵了好几回的嘴,并打算改天午时再光顾一次“抚娘娘”坟,当然还要叫上其他孩子。

可惜不久后,顾村长的女人被隆重地葬进了那里,她惊悚的死相使坟地外的很长的一段路,都不见有人再独行。

顾宝石又说他妈托梦让我们不要再去“抚娘娘”坟玩耍,而他一向很听家长的话。我独自没胆成行,只能弃了念头。

那个站在毛槐下挖坟的背影熟悉到让我心慌,而那丝妖异的血腥味噩梦般纠缠了我好几个月,稍微忆起就能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还有,我更想看看那块靠在树身上的新坟碑,到底刻着哪家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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