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死了。她发给我的邮件都是她的谎言，她没有交到外国的男朋友，她没有结婚，她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她没有完成她十几岁做梦都想完成的事情，就死了。

“她不想你为她难过，那些都是她骗你的。”张恒已经泪流满面，“她让我不要告诉你，我就没告诉你。那样的场面你不看也好，她都是为你好，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不只丢了一个好朋友。“你们凭什么为我还？”

春晓多年的郁郁寡欢，以及她面对着爱情和工作的双重压力让她透不过气来。后来她开始吸烟、喝酒缓解压力，渐渐沉迷于香烟和酗酒。当春晓觉得自己病了时，她以为是自己的消极，其实她真的病了——乳腺癌，是在她自杀未遂时得知的。李兰心从医生那里得知后并没有告诉我们，甚至没有打算告诉春晓。春晓说她不愿回到小镇，李兰心才告诉了她实话，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后，春晓乖乖地跟母亲回了家乡，接受药物治疗。春晓爸爸去世后，她接受了手术，切除了她的双乳，也切去了她作为女人所有的骄傲和幻想，她常常罩一件披肩环抱双手在胸前。我想起早先看她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她的反常。对不起，这是我的借口，我发现了她的反常，也看见了她吃大把大把的药丸，我以为她在克服她的消极情绪才吃那些药。我为自己找了可以开脱的借口，我想我会好过一些。不管怎样，我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忽略了她真正的需要。远嫁欧洲是她们母女苦心经营的谎言，春晓发给我的邮件都是刻意的而为的假象。

“别告诉疯子。”张恒对我说：“她不想让疯子知道她的这些事情。”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他是你的好朋友，是你别告诉他才对！以前不都是你告诉他的？”我回张恒。

“北京我待够了，想走了。”张恒说。

我问：“你想去哪儿？大理。”

张恒摇头问：“为什么是大理？我不想去大理。”

我苦笑，“我只知道大理。我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秘密，你们有秘密吗？”

张恒对我说对不起。

“明白了。”

“你别怪她。”张恒向我祈求：“不关她的事，都是我一个人。我也许有更好的方式做好这件事的，但我没能努力到最后。”

“你已经够努力了，怒力到最后，是想骗我到死吗？”我问。

他说：“我想过，但我做不到。”

“她还有什么遗憾？作为她的朋友，我还有能为她做的吗？”我问张恒。

“你都做了，已经很好了。”张恒说。

我说：“我要的不是你的表彰！”

“对不起，杨杨。”

“张恒，张恒！请你别对我说抱歉，没有什么好抱歉的，真的。”我掩面哭起来。

张恒走到我身边想要拥抱安慰我，我站起来躲开。“家里我的东西，我都带走，会尽快。”我说着我的计划。

“这儿还是你的家。”张恒在我背后说：“是我没有家了，我不会再在这儿停留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走的？”我问他。

“当我看见她闭上双眼时，我好像就跟着她走了。”张恒说。

我：“真是感人。”

张恒：“对不起，我骗不了自己。”

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张恒：“不知道。但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她时，我才知道我好像……”

我：“明白，你爱上她了。嗯。挺好的，你陪她走完最后一程。我真是，傻X，为什么？为什么是她？这是不是太狗血了？”

张恒：“我……”

我：“我不想知道了。十几年了，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非要等到现在，这算什么？”

张恒：“我有想过，但她一直都劝我跟你表白。”

我：“所以，我被你们俩施舍了？”

张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不起。”

我：“我说了，别他妈的跟我说对不起！我不要对不起！我不要！”

张恒：“都是我的错。”

我：“为什么我就没发现呢？”

张恒：“我也没发现，不管你信不信。”

“我不信！我还能怎么办？”我质问他。

张恒低着头，他想向我赔罪。我该接受吗？怎么接受？

我：“谢谢你，陪她最后一程。你拥抱她了吗？”

张恒：“嗯。”

我：“她最怕冷，这样她就不会再冷了。”

我们都别过头去，各自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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