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里的意思是?
谭惜下意识地看向周彦召,目光轻轻一闪,连拿着筷子的手也僵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叶轻反应快,笑着催促她说:“小惜,快改口吧。”
“这……”谭惜脸上微微烧起来,她退回了筷子有些踟蹰地看着周彦召,后者就淡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蓦然间又有了勇气,谭惜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说:“爸。”
秦钟皱了皱眉头,不满地说:“怎么只认爸爸,不认舅舅了呢?”
这下谭惜连耳根也烧了起来,她抿唇笑着,羞赧地开口道:“舅舅好。”
秦钟于是笑起来:“这样才像一家人嘛。”
笑声清朗如风,灌满了谭惜的耳朵,她微微垂下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丢进了热水中,两颊一团红晕。
“味道还不错。”对面,周晋诺已经抬起筷子,细细地品尝起来。
心中一阵松动,谭惜抬起头,眼含欣喜地望着他。
就连周彦召的神情也松快起来,他甚至主动为自己的父亲布菜说:“那就多吃点吧。”
“嗯。”周晋诺点了点头,低下脸时,黑沉的目光却微微闪动着。
其乐融融。
在他有生之年,终也能享受到这种滋味吗?
……
同样的夜,在城市的另一端变得喧闹瑰丽。
以吻封缄的门口。
四面八方回旋的是初冬的夜风,寒冷刺骨,宁染挽着客人的手,明明冷得快僵住了,唇角却带着一抹客气的笑,仿佛被刻印。
终于,强撑着把客人们都送进了车里,她的胃里蓦然一阵翻涌。咬牙,她掩住口跑到侧门的树影处。
刚刚撑上树干,她便再也无法抑制般地呕吐出来。
也不知反复了多久,她只觉筋疲力尽,软软地靠在墙壁上,她闭上眼,胃里是持续的痉挛。
恍然中有什么声音传来,仿佛是在拧瓶盖,宁染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意识到,有人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她睁开眼,恍恍惚惚地看着,才发现一个男人正站在她的肩侧,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的瓶子。
她只觉得那道人影有些熟悉,又细细看了一会儿,才想起他是萧文昊的朋友,叫做易凡。
“用矿泉水漱漱口吧。”那人见她睁眼,便径直递给她瓶子。
她也没矫情,接过瓶子漱了好几口,等晕眩带来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些,才疲惫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易凡没有回答,看了她半晌,发现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才伸手扶着她肩问:“好点了吧?”
宁染却一把推开他的手,有些焦躁地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易凡倒是笑了,笑容很干净坦然:“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该来的,我想来,自然就该来。”
这样的坦然让宁染的神经猛然钝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客客气气地说着:“那我不打扰你的雅兴了,还有客人在等着我。”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易凡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腕。
“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看着她脸上的浓妆,看着她脸上浓妆也无法掩饰的倦意和苍白,带着种莫名的喟叹:“刚才那几个人,都是银行和信贷公司的人,你这么做是因为他?”
“不是。”宁染站定在那里,眼中有微光闪了两闪。
易凡松开她的手,又问她:“你现在对我这么冷漠,也是因为他?”
“不是。”这次,她回答得更干脆,几乎毫不迟疑。
可是易凡却温和地笑了出来,笑容隐有一丝别样的滋味:“我母亲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
“怎么你连对女人的认知,也需要靠母亲来教吗?”宁染终于转过身,她无声地露出笑容,在那双眼睛里,是漫天的霓虹倒影进去的光。
这光彩如此炫目,易凡叹了口气:“没办法,再精明的男人也永远无法读懂女人。”
宁染向后退了两步,冷然地笑着:“所以,此时此刻,你也一定读不懂我。”
易凡就走近她:“你不说出来,又怎么知道我不懂?”
“我不需要你懂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懂我。”抬起清冷的双眼,宁染的神色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可是说话间,她胃里的疼痛却愈演愈烈。
死死抿住唇,她咬牙转过身,强撑着往会所里走,脚下的路明明坚硬无比,她却如同踩在软软的棉花上,连眼前的霓虹也渐渐褪了色,变成了刺目的白。
终于,她身子一歪,瘫软地萎颓了下去。
倒地之前,易凡已经抢先一步接住了她的身子。
看着她额头沁出的大滴冷汗,易凡焦急地唤她:“宁染?”
宁染微微眯起眼,持续不断的锐痛中,她缓缓伸出手,想要触一触眼前的这张脸。
可手伸到了一半,却又懒懒地收了回来。
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陪在身边的那个人,却不再是他……
……
夜色深了,也渐渐凉下来。
饭后,谭惜只觉得自己干坐在那里挺尴尬的,就主动帮着公公家的帮佣庆嫂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桌边,周晋诺端着烟斗若有所思的沉吟着,也不言语。
房间里,似乎陷入了一阵异样的沉默。
叶轻识眼色,知道他们这是有话要说,便起身道:“你们爷三个好好聊吧。我呀,去看看小惜。”
周晋诺礼节性地笑了笑,也没推辞。
一直走到叶轻走出去,他才轻轻地一叹,松口对周彦召说:“看在小惜这段时间以来费心照顾你,又替你挡下一刀的份上,你们私自结婚的事,我就不予追究了。”
倏然间抬眸,周彦召深深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不过……”
然而,周晋诺却蓦然沉下脸,神色严肃对他说:“阿召,跟你宁姨的对立,适可为止吧。”
眉头不觉锁,周彦召紧绷着唇,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
眼里闪过一丝隐晦的光,周晋诺磕了磕烟斗,嗓音低哑而语调却武断:“不要把人逼得太紧,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你这么做,让我们老一辈的人该怎么相处呢。这件事到此为止,否则,即便是你要回了东成,我也不会让远夏接手的。”
双拳微微攥紧,周彦召屏息。
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在父亲的心中,萧文昊和宁姨还是比较重要吧?
那么他算什么,他的母亲又算是什么?
还是,果然记忆里的那个人所言,他的母亲根本就是父亲害死的?
深寒的冷意,像毒蛇般爬过四肢,周彦召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去送送你轻姨。”
周晋诺却已经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的位置:“秦钟,跟我书房里报账吧。”
……
叶轻进厨房的时候,谭惜正在小心翼翼地斟茶,听到脚步声,便扭过头,笑着叫她:“轻姨?”
叶轻也微微笑着,步至她的肩侧,瞅着案上瓷质匀腻的白瓷茶杯:“你在忙什么呢?”
“庆嫂说伯父……”谭惜说着,忽然掩了掩口,匆忙低下头去,“不对,是爸。”
红微微红起来,她咬了咬唇,小声说:“她说爸胃不好,饭后要喝养胃茶。我就来煮茶了。”
叶轻笑容更温柔,瞅着她的眼眸如水般安宁:“这种事情,交给庆嫂去做就好了。”
谭惜这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庆嫂做的是庆嫂做的,我来做是我的心意、阿召的孝心。”
叶轻摸摸她的发,称赞道:“好孩子,看到你和阿召这么融洽,我也就放心了。”
谭惜一怔,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就问:“您要……回去了吗?”
“你伯父说日本的雪下得正好,让我跟他去看一看呢,”提起那个人,叶轻的笑容愈发温婉,绽放在唇边,就像是水中徐徐盛开的荷花,“我们,也有好些年没有去国外度过假了,看着你和小惜,总让我想起,我和他年轻的时候。也许这次去日本,能找到一些年轻时的感觉呢。”
似是被她所感染,谭惜的唇角也不觉漾起一抹笑容:“真羡慕你们,这么多年了,还能这么恩爱幸福。”
“幸福是争取来的,”叶轻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既然争取到了,就要好好守护。”
心也仿佛因此注入了温暖的力量,谭惜展颜一笑,重重地点头:“我会的,守护好阿召,守护好我们的婚姻。”
“你们在说什么呢?”就在这时,身后蓦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谭惜扭头,笑着走到周彦召的身边:“在说你呢。”
她指了指桌案上的茶壶:“刚刚煮好的茶,是我送去,还是你送去?”
她看得出来他们父子的关系并不好,以前这跟她无关。可是,现在她是他的妻子,是公公的儿媳,当然希望,他们一家能其乐融融,和睦相处。
这茶如果由阿召亲手送过去,公公一定会很欣慰吧。
周彦召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从她手中接过茶托,他淡声说:“我去吧。你再陪轻姨说会儿话。”
闻言,谭惜温柔浅笑,细心交代说:“那你要小心点,别烫着了。”
“不会的。”周彦召也回她一个浅淡的微笑。
……
书房里。
全实木的家具和装潢,让整个屋子显得阴沉沉的。
向周晋诺报完账目后,秦钟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同样黑沉的夜色,不觉胸口一阵拥堵。
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低声说:“为什么那么对阿召说,你知道阿召素来不喜欢萧家的人,好不容易你们两个的关系才融洽了一些……”
缓缓地把账目阖上了,周晋诺抬头看他一眼:“这其中的缘由,阿召不明白,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眼神微微一眯,秦钟侧过身,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当年,萧文晟为了从你手中抢下旧城新建这个项目,匆忙飞往国外收揽资金。你为了争取时间,故意设法,让航班延误。这件事,你是交给我办的,我又怎么会不记得。”
他说着,眉头也轻轻皱起来:“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那趟飞机居然遇上了强对流,飞机上整整一百多个人都死于非命。”
“萧家那个孩子,虽然狂妄了点,是该教训教训,却到底犯不上枉死。我们……”周晋诺闭了闭眼,深深地叹息,“欠萧家一条命啊。”
“怎么能说是欠呢?”
秦钟却蓦然转过身,面带不快地反驳说:“没错,萧文晟的死我们是有责任,可是事后,你不是主动退出了旧城新建项目?为了弥补,你还向东成大量注资,想帮萧宁度过难关?”
因为久病而显得蜡黄的脸色变得微微僵硬,周晋诺站起来,走向落地铺就的窗子,嗓音低沉:“萧宁……我跟她到底曾是夫妻,我不想把她逼上绝路。”
窗帘被夜风簇簇打起,翻飞如同羽翼。
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秦钟压抑而隐忍地轻轻冷笑起来:“你该不会是对她还有感情吧?”
门外,周彦召静静地坐在轮椅里,双手微微握在轮椅的扶手上,他的眼是结了冰的深湖,没有人能看得清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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