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之后,闷热的天气,连风都带着炙热,扑面而来。我和他走在夜色漆黑的道路上,树影无风自动,他的身影倒影在街灯下,白色的耳机,一如既往的宽大的蓝白相间的校服。他站在十字路口,我们等着绿灯,他说,谢谢你。
我看着红灯停灭,黄灯闪烁,微笑的说,有的东西不用感谢我,你认为的对的,权衡的了的利弊,对你好的,就是对的,而我自始至终,从没帮过你什么。
他和我穿过斑马线,分别的时候,他站住,喊住我,我转过身,他就站在那里,微笑,然后,挥手道别。我看着他的脸,微笑。每个人都有他的人生,对的,错的,我们都没有权利对他指手画脚,因为他不是你的人生,对苏善是,对我亦是。
3
《圣经》约翰福音第三章第七节,最后一句,耶稣对尼哥底母说,你们必须重生,你不要以为希奇。
苏善和我都需要重生,我想。
高考的压力让我感到厌倦,疲惫。我只想放空自己,不去想它,而母亲看过我一塌糊涂月考的成绩,将怒火发泄在我身上,在我凌迟的思想上搭上最后一根稻草,以至于,我们歇斯底里的大吵。我说,我再也受不了,看着她泪流满面的骂我没出息,我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我的母亲是爱我的,她所希望的如全天下母亲都期望的那样。
我不怪她,在这个特殊时期。我转身,在她的哭泣中,回到房间,我从未怪过她,她只是希望我的人生好过一点儿。我反锁房门,凝望着雪白的天板,听着母亲的哭泣,我非常伤心。
苏善,真的要考试么?我有点儿想放弃。他笑,至少要努力,不是吗?除了考试,你想做什么呢?我倚在栏杆上,身体向前倾,看着教科楼下的国旗,被风微微带动,我张开手臂,想旅行,我说。
然后呢?他问。然后,当然是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就像你原来说的那样,跟着自己的感觉走自己的路,不看其他人什么的眼光。他笑了笑,也学着我的样子,脚踩在底层第一根栏杆上,身体往前倾,双手支撑着栏杆,眼睛看着我,但是,我要的是有经济基础之上,你呢?
我沉默,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旅行,是建在母亲不会封锁我经济来源的情况下,我顿觉尴尬。他说,有些事情,是玲珑有致的信仰,心里要有完全的信念,岁月为鉴,等到能支配它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微笑。
然而,生活就是这样,它承认我们的渺小,却又追赶着我们的强大。
彼时六月临近,空气更加炙热,时间却如以往,静谧的迎接这场冷酷的毁亡与光荣。多年之后,我清楚的记得,那晚,苏善的母亲,恳求的目光,和我母亲的如此相像。父母的爱,永远都是世界上最坚厚的城墙,也是世界上最脆弱的束缚。
那是五月十七号,周末。我被他的母亲约在了一家茶馆,我有点儿手足无措,忐忑不安。他的母亲穿着蓝色的短袖旗袍,年约四十的脸上被岁月雕刻的皱纹,显得温婉,明理。
她微笑的询问着我的学业,以及想报的学业,我都小心翼翼的回答她,她温和的点了点头,茶馆的音乐很舒缓,但我的心里很紧张,这个感觉很奇怪。
她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笔记本,是苏善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示意我打开它,我缓缓的打开它,却看得心惊,慌乱的把本子还给她。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我的儿子是gay,但是,她不知道,他的儿子竟然喜欢我。
那个明媚的男孩子,带着白色耳机的男孩子心底还生长着矛盾的林树,它有着甜蜜的朵,却又深藏着拙劣的盘根。
我猜他没告诉你吧?她的话将我拉会现实,她喝了一口茶,说,我不想逼迫我的儿子,但,我也不想让他总压抑自己,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如果,你,她有点难以启齿。
我打断了她的话,强笑,伯母,不用您担心,我会找他说明的,不会打扰他以后的生活。她欣慰的笑着说,我一直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看着她的脸,恍惚错落,懂事的定义是什么?
已近六月的街道上,下水井的井盖上冒着丝丝热气,黑色的柏油马路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各处,我似乎能感受到炙热的风切肤而来。我只是觉得,内心荒凉,冰火两重天。
我告别她,回到家,母亲在等我吃午饭,风扇在天板上打转,她睡在桌旁,身上的一件薄薄的衣衫滑落在地,我小心的捡起来,眼泪突然止不住,顺着脸,不小心的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缓缓的抬起头,看见我泪眼婆娑的脸,慌乱了,说,怎么了?我摇头,扑到她的怀里。
我想,我也是喜欢他的,只是,我不想被捅破这层纸,害怕了,我害怕失去所有的依靠,被全世界所孤立,我是贪心的,与苏善的关系以朋友名义纠缠着,另一只手又不肯松开母亲的庇护。
我没有跟母亲说这件事,我虽然知道我也是gay,但是,现在还是不能告诉踏,就像他的母亲找我而不是找我的母亲那样。
而有的成长,或许就是重生,撩拨了我们更深处的思想,这种思想,我想,也算是成熟吧。
4
如果不能亲手掌握住爱情,那么不如将它交给回忆,就如苏善说的那样,等到自己有能力支配它的时候,在从岁月里捡起来。它不会在回忆里腐朽,也不会在回忆里放逐,因为,这就是爱情,不动声色,却又刻骨铭心。
而自那天苏善的母亲找我谈话以后,我思考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我们注定要各自由命,分走东西吧?我躺在床上,想起苏善上课时的侧脸,满目空白。双手紧紧抓紧床单,泪水肆无忌惮。
糟糕的事情接踵而来,二诊的成绩让母亲更加刺激。那天,我回家,她就坐在沙发,茶几上放着我的成绩单,刺目的分数,给予了最大的难堪。母亲问我最近怎么了,我不想回答她,我们就这么一直僵着,她不再对我有任何期望。一直到了十二点,她命令我去睡觉。我坐在在床上,看着窗外霓虹闪烁,思考我今后的出路,该怎样对苏善解释?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依旧头脑清醒,嘴唇干涩,起来喝水。
母亲也依旧坐在沙发上,泛白的嘴唇,空洞的抽噎着。
妈,我蹲在她的面前,伏在她的腿上。多年了,我们从没有像现在如此的亲昵的姿势。
我说,妈,我不想读了。
她不语,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再次泪流满面,良久,她说,那,你想以后怎么办?
我抬头看她,没有哭,说,妈,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以前,爸不在的时候,你一直是自己撑着这个家,现在,我长大了,不希望你再受苦了,我没有野心,只是想出去闯一闯,你也不会太辛苦。
她仰着头,仿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说一个不字,她拉起我,将我拥进怀里,就这样在沉默中,伴随着她的眼泪,在黑暗中静静的坐着,直到天亮。
最后,母亲说,我知道,你很辛苦,也明白,有的事情你也不愿意和我说,害怕给我负担,但是,以后,我不希望你走弯路。再苦,你也知道,家里还有一个妈,知道吗?
教室每天如此,苏善再课堂飞快的记录着老师的内容,窗外的知了在杨树之间此起彼伏,仿佛为这场即将拉开的战场明威助武,好不心烦。
对于离别,早已准备好,未曾对苏善说,我知道,自从家里知道他是gay以后,她的母亲也不会再给他压力,我看着他干净的笔迹,扬唇轻笑。
我知道这样的少年,在我生命里不会出现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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