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又惊又怒，连忙报出“皇家营造司”的名號。

那都头听了，脸上闪过一丝忌惮，却没有退缩，反而凑到宝玉耳边，压低了声音，嘿嘿冷笑道：“原来是京里来的贵人。贵人啊，您这又是开仓，又是放粮的，搅得我们这地面不得安寧。兄弟们为了给您平息这场『骚乱』，可是跑断了腿，累出了一身臭汗。您看……这笔『平乱』的辛苦钱，是不是该结一结？”

一日之间，天旋地转。

贾宝玉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救世主”，变成了一个被流民怨恨、被地痞欺凌、被官府敲诈的“冤大头”。

他胸中那团澄清寰宇的火焰，被这盆混杂著人性贪婪与现实骯脏的冰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他带来的银子，还没能温暖几个人的肚腹，却已为自己惹来了一身的腥臊。

他心中那座由诗书与理想搭建起来的琉璃宝塔，於此刻，轰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在这真实的人间，“做好事”，竟比“做坏事”，要难上千倍万倍。

就在他失魂落魄，被那官差缠得走投无路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带著两尊如门神般的护卫，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西门庆到了。

他没有看宝玉，甚至没有看那趾高气昂的都头。

他只是走到一张尚算乾净的桌子前，坐下，自有护卫为他沏上一壶热茶。

他吹了吹茶沫，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不过是戏台上一出与他无关的折子戏。

他没有安慰，没有斥责，只是做了一件事。

他对身后的武松说：“去，把昨天那个在船上与我喝酒的王大人，请来喝杯茶。”

武松领命而去。

那都头见西门庆气度不凡，又听闻他直呼盐政大人的名讳，心中已是叫苦不迭，却又不敢离去，只能陪著笑脸，站在一旁，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不到，那位盐政官人便一路小跑，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一见到西门庆，便是一个九十度的长揖：“不知西门大人在此，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西门庆这才抬起眼皮，用扇子指了指身边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宝玉。

“我弟弟在这里开了个粥厂，体验生活。”

“我不希望，再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他。”

次日，粥厂重新开张。

景象，已是截然不同。

粥厂门口，整整齐齐地站著两排手持利刃、盔甲鲜明的官兵。

所有前来领粥的流民，都被要求排成一条长龙，依次上前，不许喧譁，不许插队。

昨日还囂张跋扈的城中地痞，一夜之间，销声匿跡，仿佛从未出现过。

贾宝玉站在粥厂里，亲手为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嫗，盛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那老嫗对他千恩万谢，磕头不止。

这本是他昨日梦寐以求的场景，此刻，他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荒谬。

他不远处，那艘奢华的官船上，西门庆正与那位盐政官人，隔著一张小几，谈笑风生，品茗对弈。

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真正的、能主宰凡人生死的神祇。

宝玉的目光，在眼前井然有序的流民和远处谈笑风生的西门庆之间，来回游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原来，“善良”这件华美的袍子，若没有“权力”这柄锋利的快刀来保护，连屁都不是。

他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粥勺，穿过人群，一步步地，走到了西门庆的面前。

他深深地低下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他有生以来，最艰难，也最真诚的话。

“西门大哥……我，错了。”

比奇屋 www.biqi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