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楼,这座京城最负盛名的戏楼,今日被一张无形的、由金钱与权势织就的大网,彻底笼罩了。
薛家以皇商的气魄,將整座戏楼包了下来。
楼外车水马龙,皆是京中顶级权贵的车驾徽记。
楼內更是张灯结彩,流光溢彩,每一张桌案上摆的,都是最上等的瓜果与御酒,那靡费的程度,足以让一个小户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上十年。
这场堂会,名为“西门大人与薛公子共赏名伶”,实则是一场精心布局的猎杀。
北静王水溶,今日换上了一身玄色绣暗纹的王爷常服,亲自到场,坐在了正对戏台的首席。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份最高级別的政治背书,向所有观望的人宣告:今日此局,是“我”的局。
二楼的包厢內,更是珠帘锦帐,暗香浮动。
王熙凤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斜倚在铺著白狐皮的软榻之上,那身段被一件金丝织锦的窄袖褙子包裹著,曲线惊人。
她並未看戏,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慵懒地扫视著楼下每一个宾客的表情,那眼神,像一只正在审视自己猎物的凤鸟,充满了智珠在握的骄傲。
她的身边,贾府的一眾女眷,宝釵、探春等人,亦是环佩叮噹,衣香鬢影,將这座戏楼点缀得恍若天上宫闕。
当戏台上的锣鼓点骤然响起,全场灯火为之一暗,唯有一束追光,打在了那舞台中央。
蒋玉菡出场了。
他今日,未著戏服,只一身雪白的绸衫,未施粉黛,却愈发显得眉目如画,面若秋月。
他一出场,全场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雌雄莫辨的清雅与嫵媚,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倾倒,任何女人为之自惭。
他今日的状態,是前所未有的好。
一开嗓,一顰一笑,皆是风情,那声音,婉转清亮,如玉珠落盘,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他將一出《长生殿》,从“月宫惊变”唱到“马嵬埋玉”,演绎得盪气迴肠,哀婉动人。
在场的宾客,无不听得如痴如醉。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眾人之心神皆被那戏中情爱所牵动之时,另一台“戏”,在二楼的包厢內,悄然开场了。
王熙凤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用一种只有身边几位誥命夫人能听到的、看似閒聊的音量,幽幽地说道:“哎呀,这蒋玉菡,当真是个尤物,唱得真好。难怪咱们忠顺王爷,宝贝似的成日价藏在府里,轻易不肯示人呢。”
旁边一位与忠顺王府素来不睦的侯爵夫人,立刻便接过了话头,用帕子掩著嘴,笑道:“妹妹这话说的。唱得再好,终究是个玩意儿。又不能为主子分忧。你听说了吗?宫里的贵妃娘娘,近来凤体违和,寢食难安,就为了求一颗能安神的『鮫人泪』,圣上都快愁白了头了。”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另一位承恩公的夫人,眼神一闪,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姐姐不说,我倒忘了。说起来,我怎么记得,忠顺王府里……不就供著一颗老王爷传下来的,叫『海月光』的南海异珠吗?那珠子,夜里能发出月亮一般的光辉,可不就是传说中的『鮫人泪』?这时候,王爷怎么就想不起来,为圣上和娘娘分忧呢?”
这几句看似隨意的閒话,却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穿过珠帘,越过喧囂,一字不差地,通过安插在各处的眼线,落入了楼下一个特定包厢的耳中。
那个包厢里,坐的正是今日的另一位“主角”——忠顺亲王。
他本是满心得意,前来为自己的“禁臠”捧场,享受著眾人艷羡的目光。
可此刻,那些窃窃私语,却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钢针,刺得他如坐针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那些权贵投向自己的目光,已经从之前的艷羡,变成了审视、猜疑,和一丝……幸灾乐祸的鄙夷。
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死死地包裹住。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舆论”二字,竟也能杀人於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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