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安坐於浣尘园,仿佛一尊运筹帷幄的棋手,只轻轻落下了一子,整个京城的棋局,便因他而陷入了一场身不由己的奔波。
而搅动这场风云的,却是一双女子的纤纤素手。
荣国府,王熙凤的院內。
此刻的她,刚刚从西门庆的浣尘园归来,身上还带著那座园林中清冷的草木之气,也带著那个男人身上霸道的、令人心折的独特味道。
她挥退了所有下人,独坐於妆檯前,看著镜中那张依旧美艷,却因心事重重而略带一丝病態嫣红的脸。
她並未立刻去回稟贾母,而是先解开了束髮的金簪,任由一头青丝如墨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削瘦的香肩上。
那平日里高高盘起的髮髻,是她身为管家奶奶的威严与枷锁;而此刻的披散,是她在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里,片刻的、属於一个女人的放纵。
她的指尖,冰凉修长,轻轻划过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丹凤眼,此刻凤眸半闔,眼波流转间,已是將西门庆那惊世骇俗的“一箭三雕”之计,在心中揉碎了,掰开了,重新编织成了一张属於她王熙凤的、情深意切的“救命良方”。
那些赤裸裸的权谋算计、那些对北静王府的捆绑与利用,在她腹中,都化作了“为娘娘凤体安危著想”的万全之策,化作了对贾府百年基业的“拳拳之心”。
她对著镜子,演练著自己的语气,时而蹙眉,泫然若泣,时而又目光坚定,掷地有声。
镜中的美人,便在这一顰一笑间,完成了从一个同谋者,到一个忠心耿耿的“说客”的蜕变。
待她重新挽好髮髻,簪上代表身份的八宝攒珠髻,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光彩照人、无懈可击的凤奶奶。
荣庆堂內,贾母与王夫人的愁容,仿佛两朵被秋霜打过的残菊,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王熙凤一反常態,並未多言,而是亲自跪坐在贾母的脚踏上,为她捶腿。
她的动作轻柔,力度適中,那纤细的手指在贾母苍老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按捏著,一股暖意顺著经络缓缓上行,也仿佛將她的声音,直接送入了贾母的心里。
她將西门庆的计划,娓娓道来。
在她口中,一个男人的野心,被彻底演绎成了一位忠臣的谋略。
她微微仰起头,看著贾母,那双丹凤眼中,此刻蓄满了真诚的泪光,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微微颤抖,如雨中的蝶翼,惹人怜爱。
“老祖宗,太太,你们想,这法子,名正言顺,又体面风光。既能让西门庆名正言顺地进宫,又能彰显娘娘的圣眷,更是我们贾家对娘娘的一片孝心……凤儿思来想去,这已是唯一的活路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哽咽,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反覆搔刮著听者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为了深宫中的女儿,为了整个家族摇摇欲坠的荣耀,贾母与王夫人,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家族荣辱而“泣不成声”的孙媳,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头。
霎时间,荣、寧二府这部看似老朽的机器,第一次为了西门庆这一个外人,而倾尽全力地开动了起来。
贾政硬著头皮,拿著那份西门庆草擬、王熙凤润色的奏摺,去奔走於朝堂。
贾璉则揣著厚厚的银票,终日奔波於宫中各处关隘。
这位往日里风流自赏的国公府嫡孙,如今却不得不对著那些阉人堆起满脸的諂笑。
另一处奔波,则在北静王府。
水溶的书斋之內,依旧是那般清雅脱俗,古琴上的沉香屑,散发著淡淡的安神之气。
贾璉带著贾府最厚重的礼物,恭敬地站在水溶面前,將“为娘娘分忧,恳请王爷出山”的请求,委婉地道出。
水溶手持一卷前朝孤本,脸上掛著温润如玉的笑容。
他静静地听完,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
他一瞬间便明白了,这看似是贾府的请求,实则是西门庆递过来的一份烫手的请柬——一份邀请他在这场储位之爭中,正式“站队”的请柬。
命数就是这么奇妙,玄之又玄。
有时候,你所以为的绝路,或许正是通往另一片天地的通途。
最终,权衡利弊之下,水溶缓缓地合上了书卷。
他那张总是带著一丝疏离感的俊雅面容上,第一次对贾璉露出了真正亲切的笑容。“璉二爷言重了。贵妃娘娘乃国之瑰宝,为娘娘分忧,亦是本王分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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