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京城的西门庆,正於北静王府的书斋之內,布下一张遥控千里、借刀杀人的惊天大网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清河县,那风暴的中心,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山东巡按御史的临时衙门,设在了前朝一位王爷的別苑之內。
別苑的后院深处,有一座独立的小楼,名为“锁春楼”。
名字风雅,此刻,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守卫森严的囚笼。
潘金莲,便被“软禁”於此。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並未被投入那阴暗潮湿、充斥著腐臭与绝望的大牢。
迎接她的,是一间陈设极其华丽的臥房。
房中,有江南新贡的蜀锦被褥,有可照见人影的西洋水银镜,桌案上,摆著文房四宝,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架名贵的七弦古琴。
每日的饮食,更是由专门的厨娘精心烹製,其精美程度,竟不输於西门府中的日常。
只是,那扇雕花的轩窗之外,那道通往自由的朱漆小门之旁,时刻,都有四名手持雪亮腰刀的精锐护卫,如铁塔般,矗立在那里,断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这,是一座用富贵与奢华,精心打造的囚笼。
面对这般境遇,潘金莲,亦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
她没有哭闹,没有咒骂,更没有以绝食相抗。
恰恰相反,她仿佛不是阶下囚,而是一位来此暂住的贵客。
她每日,依旧是天光微亮便起身,对著那面水银镜,一丝不苟地,为自己梳上最时兴的髮髻,画上最精致的妆容。
她会换上行囊中,那些最是华美、最能凸显她身段婀娜的衣衫。而后,便或是於窗边,静静地弹上一曲《平沙落雁》;或是於案前,研墨铺纸,画几笔疏落的梅花。
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与慌乱。
只是,偶尔,当她独自抚琴,或是对镜梳妆之时,那双总是含著万种风情的翦水秋瞳之中,才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抹如千年寒冰般的警惕与冰冷。
这囚笼中的猎物,似乎,比猎人,更有耐心。
那位布下这张大网的猎人——山东巡按御史宋仁,很快便失去了他最初的耐心。
宋仁年过四十,保养得宜,面貌依旧儒雅俊朗,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只是,那双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时常会闪过一丝与他儒雅外表,截然不符的阴鷙之色。
他每日,都会在处理完公务之后,来到这座“锁春楼”,与潘金莲,“清谈”一个时辰。
他是个极聪明的猎人,从不使用那些粗暴的、下三滥的手段。
他不问罪,不逼供,更不提及任何与案情相关之事。
他只是,如同一位真正的文人雅士一般,与潘金莲谈论诗词歌赋,品评书画文章。
他会发自內心地,称讚她那出尘的美貌,讚嘆她那不让鬚眉的才情。
而后,他又会状似无意地,长长地感嘆一声,说像她这般风华绝代的奇女子,竟屈居於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后宅之中,实在是……“沧海遗珠,明珠暗投”。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猫鼠之间的心理游戏。
而潘金莲,则更是此道的高手。
她坦然地,接受著宋仁的恭维与讚美,而后,便与他,虚与委蛇起来。
她时而,会对著宋仁,流露出几分对西门庆的“怨懟”。
她会幽幽地嘆息一声,那声音,婉转悱惻,仿佛带著无尽的委屈:“大人说的是呢。在他心里,只有那些永远也算不完的帐目,和那些永远也见不完的女人。何曾……何曾有过我这枕边人半分的位置呢?”
那眉宇间的幽怨,那眼波流转间的落寞,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心生怜惜,並相信她所言非虚。
而时而,她又会不经意地,表露出对权势与地位的“嚮往”。
她会抚摸著身上那件华丽的衣衫,眼神中,带著几分迷离的憧憬:“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这世间的女子,又有哪一个,不盼著自己的男人,能挣来一件真正的凤冠霞帔呢?若能堂堂正正地,当上誥命夫人,受人参拜,那才叫……不枉此生呢。”
比奇屋 www.biqi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