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事先李凤的谋划,刘羡向南中各郡广派使者,身上都携带有一封露布。以皇甫重的口吻,宣告他即将率军南下招抚各部的消息。
露布辞藻丰润,大为可观,一看就是个饱读之士写出来的。为了防止夷人们看不懂,刘羡还给使者又配备了一名夷人翻译,详细讲述刘羡的政策。
露布上先是畅谈此前蜀汉对南中的统治,强调两州本是一体,而如今安乐公刘羡重建蜀汉,恢复对南中的统治也是理所应当。不过眼下蜀中屡经大乱,汉王又有一统之志,所以无心对西南用兵,只希望南中各部能够识得大体,重认成都为主,恢复和平即可。
从启明二年开始,皇甫重将率军开赴建宁郡,希望诸部能够放开道路,向新都督奉认旗号,刘羡就会对他们的叛乱既往不咎,承认他们对当地的统治。而若是他们不服统治,皇甫重所率领的万余精兵,便会率部伐叛。露布中强调,皇甫重自己所带的兵马虽少,但背后有强大的后援,诸部切不要怀侥幸之心,试图负隅顽抗。
一如李凤所料,南中的夷人素来没有听说过皇甫重的名字,只知道皇甫氏乃是关中有名的一个世家门阀。而根据他们对士人的刻板印象来猜想,多半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究罢了。而这篇露布中,内容看似要求各部臣服,实则露出些许软弱意味,似乎很害怕夷人叛乱似的。诸多夷帅听说蜀中大乱后,能派兵南下的只有万余人,都哈哈大笑,他们纷纷说要承认成都权威,实际上根本没有投降的意思。
这正合刘羡之意,他率诸军走临邛南下,先抵达汉嘉,在这里稍待两日,等到一位名叫王岑的道士也来与他汇合,然后再度启程。
这位王岑是天师道的一名散气道人,乃是范贲特意招揽来的。按照范贲的话说,因为传教缘故,天师道的踪迹遍布天下的偏僻之地,就没有没去过的地方。因此这一次,刘羡说是以李秀为主要向导,但以宁州之大,李秀也不可能全部熟悉,他便同时动用了天师道的力量,以确保这次南征万无一失。
王岑是一个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须发花白,面皮黝黑干瘦,手中拄着竹杖,腰间挂着两双换用的草鞋,身边还有一只及腿高的黄犬。他对刘羡道:“汉嘉郡内有许多叟夷,殿下南下,请约束士卒,凡事不妨让我先沟通。否则,夷人习俗不与华同,恐生许多事端。”
这位道人确实神通广大,他为刘羡领路,一行人从汉嘉走到严道,沿路遇到许多山獠夷人,只要是王岑先上前劝说,他们无不叩首跪拜,向刘羡大军献上礼品,这里面有麝香、胡羊、长鸣鸡、披毡,还有一些金银饰品。刘羡同样还之以礼,回赐给他们一些新造的环首刀,以及绸缎、玉饰、盐以及酒水等。这使得汉嘉之行畅通无阻。
但过了严道之后,山间的獠人便肉眼可见的少了。山道狭窄,山地岩石层层迭迭裸露于地表,却有树木从石缝中倔强生长,即使在冬日这个万物肃杀沉寂的季节,多半林木也郁郁葱葱,遮挡了人们的视线,看不清去路。军队被迫形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前队和后队稍不注意,就会产生脱节。人们不得不砍伐树木,用朱漆做一些显眼的标记,既方便后队的士卒跟上,也方便成都后方的补给供应。
不过这并不是说,此处的冬季不冷。毕竟是高山所在,一场霰雪飞洒下来,虽不似北方漫山遍野都是白色,也极为壮观。就像是尘世上盖上了一层白纱,近看林木也朦胧,远看山水也朦胧。更西方的庞然巨岭,也半隐半现地隐藏在天幕中,就如同无言的天神一般注视着他们。
到了第三日的夜里,王岑对刘羡说:“殿下,我们距离牦牛部应该只有二十里,明天便能到了。单牦牛夷的夷帅狼越不服教化,我布道并不成功,到这里,恐怕您只能交战了。”
刘羡闻言,先是对王岑颔首道:“也足够了,辛苦王公了。”
随后又唤来军中诸将军议,李凤分析道:“殿下,走了八九日,眼下终于要打第一仗了,一定要干净利落。如今天气寒冷,天野晦涩,我军又从深山远道而来,敌人必不设防。我以为,可以用夜袭之策。”
刘羡赞同道:“我打算精选千余敢死之士,派一能将,趁夜去袭击虏营,你们谁敢去拿这个头彩?”
诸将都请命,但刘羡想先看看长生军的表现,便挑选文硕与张宝说:“你们两人各挑五百人,半夜里造火煮饭,用膳之后,便先行一步,我们大部在一个时辰后跟进。能立头功者,便是这越巂太守了!”
重赏之下,文硕、张宝都勇气倍增,于是就在王岑的指引下,连夜进发。将士们快步在荆棘丛生的山坡上,衣裤间挂满了苍耳的毛刺小球,非常不适,湿冷的暖冬天气,也让人双足失温。好在他们身上披着獠人们送的大毡,这是用羊毛缝制的厚实披风,极其防水保暖。虽然不能保障双足,但至少身上还是暖和的。
他们在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由于甲胄绑在了包裹里,一切都显得静悄悄的,脚步的声音就好似落叶的声音,有万千树叶飞打下来一般。他们就这么一路摸出了牦牛道,直到牦牛部的营地所在。
和大部分山獠一样,牦牛部将大本营建在一座四丈高的小山上,即使没有火光,也可见山上板房林立,一片寂静,显然,大部分夷人正在睡梦之中。
文硕问王岑,上山的路在哪儿?王岑指了指一道陡峭的山坡,星星点点的黑色岩石形成了天然的攀爬点,但上面又覆盖有湿冷的霰雪。文硕心领神会,这是要己方从这里直接爬上去。
四丈高度,说高不高,但也是能摔死人的,尤其是在这个季节,岩石上覆盖有些许冰雪,极其容易打滑,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但文硕思忖了一会儿,和张宝商议道:“我等本身就出入于锋镝之间千百次,也不曾有过畏惧,如今岂能被一个小小的悬崖挡住去路?上去杀敌,总好过回去被主公责骂!”
于是决心已定,他们脱下披毡,堆在一起,在山崖下形成一个垫子,然后哆哆嗦嗦地换上甲胄。文硕在最前面,他没有穿甲胄,腰间系着绳子,只别了一把环首刀,要为将士开路。
众人但见他慢慢地从悬崖间起来,一个一个地从崖间岩石往上攀爬,一开始还好,但等他离地一丈后,人们便为他捏了一把汗。这大汉小心翼翼地辨别着上去的路径,忍着双手的麻木,认准了方向便往上。可即使如此,他也有差点失手的时候,到了三丈来高的地方,他左手一个打滑,险些摔下去,仅靠着右手半挂在空中,下面的人见此险情,顿时头晕目眩,冷汗迭出。
好在文硕到底缓了过来,第一个爬上了山顶。后面的人见状,也就抓着他系好的绳子,一个个往上爬,但速度很慢,差不多下半夜了,才爬上来两百余人。人们拥挤在一块,冻得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就说:“还等什么呢?杀吧。”
一时间,前面的人就高声呼喝,挥刀冲入牦牛夷的居所之中。而尚在山下和山崖间的人,只听见头顶传来一片喊杀之声,知道是打起来了,但也只能放平心态,一个一个地顺着绳索爬上去。
等到张宝也到山上的时候,厮杀声已经慢慢平息了。文硕拎着几个血淋淋还冒着热气的人头来见他,说是夷帅狼越与他的几个兄弟、儿子。这些人从梦中惊醒,尚未披衣,就做了刀下之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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