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心里明白真相,也绝不会替另一群更可恶的野狗们解释一句。
一名商人踉踉蹌蹌地上前,试图做最后的爭取。
“老爷……海格默大人刚刚带走了所有的粮食!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布伦南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身肥肉的傢伙,那人为刀俎的霸道倒是与海格默有几分像。
“没有了?我看你手上的金戒指成色不错,还有你身上的袍子我看著也挺好的,给我脱下来!”
那商人被嚇得一个踉蹌摔在地上,看著一脸狞笑走上来的士兵,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唤。
“放开我!那是我的东西!”
然而,挣扎只是徒劳。
那群穿著狮心骑士团服装的士兵终究还是抢走了他身上的每一颗子儿,把他扒得只剩下一件衣服和一条裤头。
六月的太阳毒辣如火,那受尽耻辱的莱恩人却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气得整张脸都快紫了。
不过这群士兵倒是没要他的命,毕竟他们还要这傢伙去传播王室的恶名,可不能就这么把他杀了。
看著这群骑士们粗暴的动作,周围的眾人彻底没了声音,脸上只剩下了绝望的表情。
“诸位,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们要是觉得委屈,儘管去罗兰城找海格默大人当面对质!去问问他,为什么只顾著自己吃饱,不给后面的兄弟留一口汤喝!”
说完,布伦南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
“得罪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跟在他身后的“骑士们”立刻怪叫著涌了上来,如同一群眼冒绿光的野兽。
先前那群骑士们虽然蛮横无理,但至少还维持著军队的体面,並没有明著抢夺这群商人们的財物。
而这些后来居上的傢伙们就不一样了,除了刮不走的地皮,能颳走的他们都颳走了。
“少废话!都给我交出来!”
“国王陛下都要饿死了,借你们点东西怎么了?那是你们的荣幸!”
“看什么看!没见过王室收税吗?想告状就去罗兰城!记住,这是海格默大人的命令!”
那群人中显然不只有人类,也有混入其中的“偽人”,此刻这帮傢伙个个戏精附体,可算是发泄了一把没法在npc家里翻箱倒柜的遗憾。
短短半个小时,码头和小镇如同蝗虫过境,被舔得乾乾净净。
眾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目送著那面狮子旗又一次大摇大摆地离去,而心中最后一丝对王室的敬畏也彻底崩塌。
此时此刻的海格默並不知道,就在他带著扬眉吐气的部下们朝著罗兰城返回的时候,他的恶名已经如瘟疫般扩散开来,並传遍了整个黄金平原的东南角。
往后的路,他前脚走到哪儿,救世军的“骑士”们就跟到哪儿,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雷登干不来这事,布伦南的心里可没有任何包袱。
且不说他本来就是土匪,那群骑士团和裁判庭的老爷们,在雀木领也是这套打法。
他不过是以牙还牙。
另一边,遥远的奔流河上游,一艘不起眼的平底货船缓缓靠上了罗兰城外的河港。
一群穿著朴素长袍的男人从船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就像滴入夜色的墨痕。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兜帽下的脸沉稳得就像尸鬼,然而眼中却燃烧著比岩浆还要炙热的魂火。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死气沉沉的街道,那蛮横无理的卫兵,以及那些忙碌在绝望中的人们……他们的胸中更是燃起了前所未有沸腾的战意,恨不得现在就衝进王宫,一把火將那儿烧个精光!
1053年的冬月,他们的陛下將他们送到了邻国,许以正义的名义和爵位的封赏,让他们支援捍卫荣誉的德里克伯爵,去拯救水深火热中的坎贝尔人,去邻国的土地上建功立业……最后又果断將他们遗忘。
1054年的夏天,见证了名为共和之奇蹟的他们,终於意识到莱恩人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雷鸣城的市民没有贵族指手画脚一样能做得很好,废除了农奴制的他们一样能吃饱。
他们也是看了《百科全书》才知道,原来王国不必建立在一个阶层对另一个阶层的层层盘剥之上。
那叫封建。
而除了封建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名为共和的思潮,其大意为各个阶层团结起来共同管理、谈判以及协商。
弗格森教授为莱恩人带来了《百科全书》,知识的火炬正在石匠们的手中传递著。
现在,轮到身为军官的他们,来为自己的同胞做一点事情了……
……
陈腐的气息被巍峨的激流关拦在了身后,背对著目送友军离开的城堡守军们,艾琳只感觉身下的马蹄声都变得雀跃了许多。
行进至格兰斯顿堡的附近,她抬手遮在了清秀的眉前,眺望著那片她曾以为会化作焦土的国土。
在那场令整个公国震颤的冬月政变里,格兰斯顿堡是贵族叛军的心臟,而终结叛乱的最后一场战役正是格兰斯顿堡的围攻。
在奥斯大陆,攻城战素来是最难熬的。
无论是对於城堡內的守军,还是对於城堡外的平民,那都將是一场考验肉体与精神极限的折磨……
艾琳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现实的准备,然而当她正式踏上这片土地,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愣在了当场。
没有烧毁的村庄和坍塌的磨坊,也没有任由乌鸦啄食的尸体以及徘徊在旷野上的亡灵。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两道鐫刻在大地上的黑线。
它就像伤口结痂之后的疤痕,笔直的切开了起伏的旷野,分割了森林和农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她一直盯著好久才看出来,那似乎是用钢铁浇铸的钢锭,铺在一根根切削整齐的枕木上。
而不远处,成百上千的蜥蜴人正推著小车挥著锄头,穿梭在那仍然在不断延伸的轨道尽头。
“特蕾莎……”
艾琳愣愣地看著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好半天才从轻启的小口中挤出来一句话。
“他们……为什么要把钢铁铺在地上?”
且不管他们打算干什么。
这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听到艾琳的询问,特蕾莎的表情也有些迟疑,显然也不大清楚。《雷鸣城日报》虽然偶尔会送到前线,但並不是每一期报纸都能送到黄昏城里,忙於扮演艾琳的她也无暇顾及那些琐事。
“殿下,我倒是听人提起过,这东西似乎叫……铁路。”
“铁路?”
艾琳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单从词眼里,实在想像不出来那东西能给什么玩意儿走。
“据说是一种专门为『火车』设计的公路……”
特蕾莎摇了摇头,巨剑在她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想等我们到了格兰斯顿堡,那里的人会给我们答案。”
骑行在两人身后,莎拉没有说话。
她在北峰城是见过这玩意儿的,一点儿也不陌生,甚至觉得有点吵。
不过为了不表现出自己什么都知道,她还是学著魔王大人,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个惊讶的微笑……
好吧,她放弃了。
就在莎拉莫名其妙暗自消沉的时候,大地忽然开始震颤,眾人身下的战马都不安地踱著马蹄。
就在所有人都困惑著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头喷吐著白烟的巨兽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滚滚而来。
艾琳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身后的北境救援军也引起了一阵骚动,接著响起了惊呼的声音。
“圣西斯在上,那是什么东西?!”
“我听说是火车……我父亲在写给我的信里告诉我了,说他会在格兰斯顿堡的车站接我回家。”
“格兰斯顿堡的车站?你是说驛站吗??”
“不,就是车站!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听说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只需要几个小时。”
“我看你爸是疯了!快带他看病去吧!”
眾人的惊呼声飘进了艾琳的耳朵里,她的脸上同样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目不转睛的盯著那头黑色的巨兽显现出真身。
她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一幕,工厂的烟囱竟然跑了起来,並且身后还拖著十几车的货物!
“哐当——哐当——”
那极具压迫感的节奏,敲击著每一个人的耳膜。
它无视了地形的起伏,也无视了马匹的恐惧,就这样蛮横而骄傲地撕裂了骑士们周围的空气。
眾人错愕地看著它接近,又目送著它离开。
直到一声悠扬的汽笛声响起,那列车就像靠港的轮船,朝著铁轨的尽头减速靠去。
“篤——!”
蜥蜴人们仿佛听到了信號,手脚並用地爬上了车厢,迅速卸下了车厢上的钢轨,装在拖车里推上了工地。
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包括站在铁轨的旁边,拿著扩音器指挥这群蜥蜴人的“龙裔”。
直到那火车终於停稳,艾琳才发现自己竟然差点忘记了呼吸。
“圣西斯在上……”
她的嘴里也小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真的还是坎贝尔吗?
她竟有些认不出来她的故乡。
……
凯旋的队伍继续向南,越是靠近格兰斯顿堡,那光怪陆离的陌生感便越是让人近乡情怯。
骑在马背上的艾琳发现,这里非但不像遭受过战火的洗礼,反而热闹的让人吃惊。
一座新建的站台附近,一片庞大的集市正在野蛮生长。附近的村民牵著牛羊来到这里,挑选著货摊上的工业品。
不只是工业品。
来自南溪谷的麵粉,来自斯皮诺尔的矿石,以及暮色行省的木材都在这里匯聚。
小贩们大声叫卖,工人们扛著工具穿梭,还有衣著得体的绅士在这里物色著商机。
这儿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很忙,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急著去赶下一趟,生怕错过了这场宴席。
那是在暮色行省绝对看不到的景象,就连艾琳身下的马儿,都情不自禁放慢了马蹄。
“这里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看著路边一位正在用“铜镑”从小贩手中交换果的孩子,艾琳忍不住喃喃自语。
明明才过去了一年。
“这只是开始,殿下。”
特蕾莎的目光投向南方,脸上不禁带上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听说雷鸣城的变化比这里还要惊人。据说科林殿下为了迎接您的凯旋,为雷鸣城修了一座所有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的时钟。”
想到那张温柔的脸,艾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韁绳。
“坐这个的话……只用几个小时就能回去吗?”
见艾琳直勾勾地盯著旁边的车站,特蕾莎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说道。
“当然……不过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雷鸣城,而是格兰斯顿堡附近的庄园。”
……
格兰斯顿堡的市政厅,这里曾经是德里克伯爵的庄园。
如今繁复的纹章已经从铁门和围墙上抹去,重新刷过漆的大门向新的秩序敞开。
夕阳的余暉洒在大理石喷泉前的广场,將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其中一位是公国的君主,而另一位则是来自帝国的亲王。
马蹄声在广场上停下。
一头银髮的艾琳翻身下马,皮靴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看到门前的两个熟悉的身影,她只觉鼻尖微微发酸,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差点儿没留在眼眶。
“艾琳!”
爱德华张开了双臂,眼眶也有些红。
罗炎也是头一回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就算儿子被薇薇安掛在吊灯上转圈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没有这么红过。
“哥!”
艾琳扑进了哥哥的怀里,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泪水终究还是夺眶而出。
老实说,那健康的兄妹感情真是让罗炎羡慕不已,如果薇薇安也能像艾琳一样就好了。
就在他刚这么想著的时候,一只乳白色的“討厌鬼”忽然从他身旁飘了出来,悠悠说道。
“可是魔王大人,要是薇薇安对您的感情和艾琳一样,那岂不是很不妙——”
“好了,悠悠可以把嘴闭上了。”
“呜……”
委屈的声音化作了一缕白烟,消散在了那感人肺腑的重逢里。
两人很快分开。
爱德华拍了拍艾琳的肩膀,看著那张熟悉而瘦削的脸,眼中的感情一时也有些压抑不住,声音沙哑地说道。
“你瘦了……”
艾琳从脸上挤出一抹灿烂的微笑,让自己儘可能看起来精神一些。
“我其实还好,特蕾莎从来没有让我饿著,还有莎拉偶尔也会帮我弄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罗炎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站在艾琳后面的莎拉,后者竟意外地有些羞臊,食指挠了挠脸。
他想起来之前莎拉和他说想吃水果了,麻烦他帮忙带一点,敢情真正想吃的人是另一只“馋猫”。
不过老实说,发现这一点的罗炎心中是很欣慰的。
虽然他总教自己的棋子们一些“剑走偏锋”的技术,但对身边的人素来是不错的。
他很高兴,他最早在迷宫之外意外捡到的“猫咪”,能在这个充满了仇恨的世界里交到朋友。
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时候,那双翠绿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望向了他。
“科,科林……”
那张如瓷器一般光洁的脸颊上印著淡淡的红霞,在银色长髮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的食指绞著衣角,眼神时而躲闪,时而又忍不住地看向他,最终只挤出来一句。
“你,还,还好吗……”
看著羞红了脸的艾琳,特蕾莎的脸上带著姨母般的微笑,而爱德华的表情大抵也是如此。
两人似乎都从那渐渐变得粘稠的空气里,品尝到了甜腻的味道。
只有莎拉没品尝到,毕竟她什么都知道。
“我很好,”身为一个久经魅魔考验的魔王,熟能生巧的罗炎倒不至於也像个姑娘一样害臊,不过他的节奏还是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两秒。
“……尤其是在看到了你之后,见到你平安归来,我总算可以放心睡个安稳觉了。”
这是实话。
得知艾琳就要回来的每一天晚上,他其实都没咋睡好,后来乾脆坐起来冥想了。
或许,勇者的身上真有克制魔王的神力也说不定。
但也没准只是善於“虚与委蛇”的他,不太擅长对付“真心实意”。
艾琳的脸“唰”的一下红成了苹果,耳朵里仿佛要飘出蒸汽。她嘴巴开合了好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妹妹的脸上露出这副表情,爱德华立刻识趣地轻笑了一声救场。
“看来我这个老傢伙有点碍眼了。”
说著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衝著科林挤了挤眉毛,一副交给你了的表情。
“我应该把这里留给年轻人们……宴会厅里的马屁声还在等著我,你们慢慢聊。”
说完,正值壮年的他像个老父亲一样,拍了拍科林的肩膀,心情大好地走进了市政厅的大门,把这片夕阳下的空间留给了久別重逢的两人。
莎拉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该迴避一下,而特蕾莎已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用唇形说道。
『你想吃鱼了,对不对?我带你去。』
哈……
看到猫耳就觉得这傢伙一定喜欢吃鱼,人类可真是傲慢。
准確地来说,莎拉並没有特定喜欢的食物。
如果是魔王大人投餵的东西,就算是烤老鼠尾巴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而反过来看著魔王吃她下的面,她也能开心地逮塔芙好几圈。
她並不想让特蕾莎的“阴谋”得逞,但看在魔王大人似乎乐在其中的份上,她还是决定姑且先“虚与委蛇”一下。
反正黄昏之后的夜晚还很长。
就这样,莎拉跟在特蕾莎的身后去了宴会厅,市政厅的大门前终於只剩下了两人。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艾琳一头撞进了那日思夜想的怀抱里,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自打黄昏城的离別之后,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倾诉给他,包括坚守在黑夜中的苦闷,包括支撑她坚持下来的思念之情……
还有,听起来或许会有些肤浅的感谢,她心里很清楚,过去的一年里他为自己也为坎贝尔公国做了许多事情。
所有的情绪都涌到了喉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肺腑之言——
“我好想你。”
感受著那轻颤的滚烫化开在胸前,罗炎一时间也没了动作,更忘了那些骚话。
“我也是……”
他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让时间在黄昏下安静的流淌。
看在勇者这么努力的份上,本魔王今天就暂时不演了。
“欢迎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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