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克顿男爵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镜,捡起眼镜布擦了又擦,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很显然,威克顿男爵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掌管王国经济命脉的他虽然颇有学问,却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王国的铜幣到底长什么样了。
铜幣不一定非得有铜,自然也不一定非得用金属,甚至不一定非得由贵族来铸。
而奔流河上的奸商也不傻,他们可以不收,可以绕开罗兰城,或者直奔下游那个更繁荣的市场。
如今发生在罗兰城的事情,早已经不是经济问题了。
虽然现在还是盛夏,但威克顿男爵却已经开始为半年后的冬天感到心忧。
看著沉默不语的男爵,汉诺克爵士担心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將今天早上的见闻全部说出来。
“阁下,我在打听麵包价格的时候,和那麵包师傅多打听了几句,问他一个月能做多少块麵包。他自豪地告诉我,他的砖石炉一次能烤四十块,清晨一炉,中午一炉,傍晚一炉……一个月下来怎么也能烤三千多块。因为他的手艺独到,他烤的麵包基本都能卖光。”
“接著我又问他,他一个月赚到的钱能买多少块自己烤的麵包,他渐渐笑不出来了。”
汉诺克爵士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斟酌了词句良久,才缓缓开口。
“两百块麵包,阁下,只有两百块!你能想像吗,我们的麵包师傅忙活了一个月,连他自己生產东西的十分之一都买不回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罗兰城,麵包师傅算是个体面职业。一个麵包师傅至少带三个学徒,而他们的收入往往也是普通人的三倍甚至更多。
如果连麵包师傅都过得如此艰难,那么他的学徒和站在柜檯前的人们只会过得更惨。
况且人们不可能只靠麵包活著。
就算不吃肉也不喝咖啡,他们也需要赖以生存的柴火、盐、油……
而这还是忽略掉了那些“有树皮吃就能活”的农奴。
“现在大街上的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火,虽然他们暂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但卸不掉的压力总有一天会爆发。我担心有一天他们会突然开始说……他们的麵包,是被我们吃了。”
“够了,爵士!”
看著越说越激动的汉诺克爵士,威克顿男爵第一次忍不住打断了他。
看著闭上嘴不说话的爵士,他再一次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镜,使劲揉了揉酸涩的鼻樑。
汉诺克爵士怔怔地看著这位熟悉的大臣,忽然间发现,这张脸竟是让自己感到了陌生。
不是因为那句“够了”。
而是因为那刻在皱纹里的疲惫。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贵族学者,不知从何时开始竟已经衰老成了这般模样……
他没看清威克顿男爵是什么时候把眼镜戴回去的,只听见了一声像是尸鬼发出的喘息。
“我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的。”
……
【即日起,罗兰城所有麵包店的麵包价格必须接受王室的指导定价,严禁私自涨价。
——《罗兰城时报》】
雷鸣城的火车站,霍勒斯站在月台的边上,看著手中卷了边的旧报纸,脸上写满了讶然。
“圣西斯在上……这个天才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把他开了吧,至少还能省一笔薪水。”
並非只有雷鸣城的报纸会进入罗兰城,罗兰城的报纸同样会隨著奔流河顺流而下。
一些报亭会兜售这些来自其他地区的旧报纸,而且价格比本地报纸还会贵上一点儿。
虽然报纸的日期已经是“七日前”,但上面的新闻勉强还能算新鲜。如果有人正打算去罗兰城卖麵包,这张纸足以帮他省下一笔巨款,毕竟去了铁定得赔钱。
霍勒斯用一秒钟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麵包店的老板会怎么做。
然而纵使他能想出来很多赚钱的点子,最靠谱的做法似乎也只有把门关了,將麵包店送给出主意的那位阁下,请那个大聪明亲自上场。
这当然不是因为霍勒斯先生道德高尚,不知道怎么往麵包里面掺木屑,不知道把麵包店改成小酒馆,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不是所有钱都能带回家。
报亭旁边还站著几个体面的绅士,他们也在看罗兰城的旧报纸,而且说出了霍勒斯的心声。
“我看他们一定是疯了。”
“我要是麵包师傅一定会往麵包里掺木屑,不知道下一期报纸上会不会写,禁止往麵包里掺木屑。”
“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我觉得麵包里掺了啥已经不重要了。”
“我倒是更担心那些麵包师傅,即便他们自己也得挨饿,但恐怕他们仍然会比真正的小偷更先挨打。”
霍勒斯无比认同这位绅士的话,没人比他更清楚,愚昧带来的爱是不分好赖的,而它带来的疯狂更是不分敌我的。
日子好过的时候,他可以和霍勒斯纺织厂的工人们一起骂西奥登,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忠诚勇敢的霍勒斯先生都能被打成西奥登的麾下。
多新鲜啊,连科林殿下都见不到的霍勒斯先生,何德何能成为国王的部下。
所以——
有机会收买的时候,还是儘量用收买吧。
霍勒斯將报纸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荷包,同时心中为上游的朋友们默哀了那么一秒。
圣西斯在上,爱德华陛下缝上了自己的钱包,如今的奔流河再也买不到五铜幣的麵包了,黑麵包的价格是五铜镑。
愿圣女能拯救他们。
收起报纸的霍勒斯暂且忘记了那顺流而下的悲伤,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打算去那儿办厂。
他环顾四周,寻觅著可以攀谈的对象。
此时此刻,刚刚竣工的雷鸣城火车站內,云集了整个雷鸣郡乃至坎贝尔堡的名流显贵。
不只是那些拥有古老姓氏的贵族,雷鸣城商界、政界以及新晋的工业精英们也都受到了邀请。
除此之外,还有医生、律师、士兵、作曲家以及剧作家……甚至还有几个据说拿过什么奖项的厨子等等。
而这些人之所以聚集在这里,全都是因为爱德华大公此前宣布的一项决定——
他们尊敬的大公陛下,打算將今年“夏季狩猎”的地点,定在北溪谷伯爵领的格兰斯顿堡!
眾所周知,格兰斯顿堡不但是德里克伯爵的老家,更是昔日“冬月叛军”的大本营。
显然,大公此行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去打几只野兔或者魔兽。
这是一场政治巡游,是为了震慑偏远地区的保守势力,也是为了向所有人宣告,如今的坎贝尔公国是一个团结的整体!
破天荒的不只是狩猎的选址,还有这次王室狩猎,邀请了许多没有贵族头衔的平民!
为了不在这场盛会中丟脸,一向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霍勒斯,这次也是狠心大出血,为自己和夫人定製了一套体面的新礼服。
这钱得让他肉疼,但他很清楚,这张火车票是通往更高阶层的入场券,错过便不会再有。
只不过看到火车站月台上攒动的人影,他的心中还是不禁生出了一丝忐忑。
这么多人一起出发,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他对火车的运力早有耳闻,也不免有些担心,毕竟以前只听说这东西拉货,没听说过它拉人。
“亲爱的,快看!那是鳶尾剧团!”
身旁的夫人菲蒙娜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兴奋,打断了霍勒斯的思绪。
霍勒斯顺著夫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群衣著光鲜的年轻男女出现在了月台上,正向狂热的人群微笑著挥手致意。
为首的那人是琪琪小姐,她和在舞台上时一样美丽,简直就像“艾洛伊丝”本人!
至於站在她旁边的则是“小鷲”,那个姑娘倒是打扮得很有女人味,而这也不禁让人有些可惜。
霍勒斯听说,鳶尾剧团將乘坐首发的列车前往格兰斯顿堡,並从那里开启全国巡演的第一站。
不出意外,这伙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整个火车站的轰动,就连火车站的工作人员都不禁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伸长了脖子张望。
虽然此刻站在月台上的都是雷鸣城社会各界的名流,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参加过之前安第斯庄园的那场宴会。
譬如霍勒斯就没机会参加。
作为大公陛下开闸放的“水”之一,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这群闪闪发光的人。
“嘿,我就说吧。”
霍勒斯挺了挺微微发福的肚子,得意地向夫人吹嘘道,“我的议员头衔还是有点好处的,这距离可比科林大剧院的贵宾席近多了。现在咱们不但可以近距离看到艾洛伊丝小姐,说不定还能和她聊上两句……而且不只是她,整个剧团都在这里!”
瞧著丈夫这副暴发户的嘴脸,菲蒙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难掩眼神里的幸福和喜悦。
就在这时,火车站月台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的绅士淑女们忽然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骚动传来的中央。
只见人群像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也让出了正在侍从簇拥下走来的科林亲王。
“是科林亲王!”
“圣西斯在上,他居然也来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声惊喜的呼声,他们就好像没有看过写著宾客名字的手册一样。
穿过人群的科林殿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向夹道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气质从容而优雅。
“幸会。”
虽然他的身上並没有佩戴繁复的勋章,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张扬,但那股由內而外的气场,还是不禁让周围盛装打扮的贵族们失去了身上的光芒。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
竟然没有一个人嫉妒他!
“殿下!殿下,我是格斯男爵!那年在银松森林,您还救过我的命!您还记得我吗?”扭动著屁股的格斯男爵一脸狂热的试图挤进人群,为了彰显自己健美的腿部肌肉,他特意穿上了名贵的白色丝袜。
在如今的雷鸣城,“阿拉克多的分泌物”仍然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品,且只有那些对武德有著充分自信的贵族才会穿。
又或者像格斯男爵这样爱显摆的乡巴佬。
老实说,罗炎有点儿后悔了。
他当初其实是想把这玩意儿穿在勇者身上才拿出来的,结果到现在仍然是一群大老爷们在跟风。
也不知道得等到多少年后,他们的审美才能跟上財富的增长。
且不管罗炎如何绷住脸上的笑容,车站里的眾人因为他的到来彻底沸腾了!
而那骚动之热烈,简直比先前鳶尾剧团登场的时候还要夸张,一些名媛贵妇们甚至差点儿被这热烈的气氛熏得晕了过去。
也有些人是被束腰勒的。
霍勒斯的心头也跟著热了起来,本能地想要挤过去混个脸熟,哪怕握个手也是好的。
然而他还没迈出两步,就被几个肩膀比门还宽的傢伙挤到了圈外。
好嘛,坎贝尔的贵族並没有比莱恩的贵族礼貌到哪里去,这帮傢伙更可恶,连插队都要僕人来帮忙!
“借过,借过……哎哟,別踩我的新皮鞋!”
霍勒斯狼狈地退了回来,一边心疼地擦著鞋面,一边抬起头。
这一抬头不要紧,他发现自己的夫人正出神地望著科林亲王那英俊的侧脸,眼神里那种名为“欣赏”的光芒,比看他这个丈夫时还要明亮。
老男人心里的醋罈子瞬间翻了,酸味直衝天灵盖,显然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豁达。
这大抵相当於让霍勒斯先生捐两座城堡,他会毫不犹豫地说两座哪够,得捐四个才行!
然而若是让他捐了自己的衣服,他一定会死死的抓紧扣子,瞪著那个人,让那傢伙想都別想。
霍勒斯决定自己也多看看美女,而就在他这么想著的时候,正好看到不远处那位“艾洛伊丝”小姐,正红著脸,结结巴巴地和科林殿下说著话。
那副羞涩又崇拜的模样,简直连瞎子都能看出来,她早把那个一看就很细的马修给忘了。
“哼。”
霍勒斯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凑到夫人耳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瞧瞧我们的『艾洛伊丝』小姐,哪里还需要敲钟人的暗示,我看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扑进那漆黑的地狱了,甚至连一会儿用什么姿势都想好了。”
菲蒙娜夫人收回目光,好笑地看著自家这个满身醋味的丈夫。
多新鲜啊,霍勒斯居然吃醋了,而理由竟然不是因为自己了他的钱!
“但这和我们的霍勒斯先生又有什么关係呢?”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领结,打趣道,“亲爱的,你又不是马修,你瞎操什么心。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怎么也得是敲钟的那个。”
“哈哈,亲爱的,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霍勒斯打了个哈哈,阴阳怪气地说道,“那可是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如果圣西斯把它掛在我的家门口,我做梦都能笑醒。”
看著这个突然幼稚起来的傢伙。菲蒙娜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揶揄的声音不改,眼神却变得温柔。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是艾洛伊丝小姐。如果我是她,我可不会问你要不要私奔,而是拿棍子把你敲晕了,扔在马车上带走。等你醒了,指不定我们已经到了雷鸣城。”
霍勒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夫人,老脸忽然一红,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满身的市侩竟变得有些憨厚。
“噢,亲爱的……那你动手的时候轻点。另外,千万別忘了把那五枚银幣带上,我们路上需要盘缠,而那好歹是我用卖身契换来的。”
看著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傢伙,菲蒙娜终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眼角的细纹盛满了笑意,霍勒斯望著不禁有些出神,甚至比看著艾洛伊丝小姐的时候更加出神。
圣西斯在上——
您老人家对我未免有些善良过头了。
“……行,我考虑一下。”看著呆住的丈夫,菲蒙娜揶揄说道,“毕竟是我的丈夫卖身换来的,丟了怪可惜的。”
老实说,这玩笑放在酒馆里没问题,但在这儿却有点粗鲁,引得周围几个陌生的绅士淑女纷纷侧目。
他们並没有听清前因后果,只听到了最后那句“丈夫卖身换来的”,隨后眼中多了几抹讶然和同情。
而那些目光,有落在霍勒斯的身上,也有落在菲蒙娜的身上,还有化作了低声窃语。
菲蒙娜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她不小心將这儿当成了科林大剧院或者自家的客厅,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然而这里不一样,他们都是大公的客人,所有人都会在心中问一句——他们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就在她手足无措,想要解释误会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一堵城墙挡在了她的身前。
那並非是真正的城墙,而是比城墙更厚的——霍勒斯议员的脸皮。
靠著一手不要脸的社交本领和没由来的自信,他不但成功地化尷尬为机遇,说开了误会,还借著这段小插曲成功打开了话匣。
而那几位原本戴著有色眼镜看过来的夫妇,也很快就被他那幽默风趣的谈吐给逗乐了。
他们和他交换了名片,约好回头一起喝下午茶。
“呜——!”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汽笛长鸣划破了车站的喧囂,暂时压制了月台上眾人的喧闹。
那是火车进站的声音!
看到那庞然巨物的一剎那,霍勒斯心中怀揣著的那点儿担忧,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么大的傢伙,別说是把月台上的人一次运走,就是把整个格莱斯顿堡的人口掏空,恐怕都绰绰有余了!
一趟不够,多跑个几趟总是够的!
最后登场的是爱德华大公。
在眾人的簇拥下,他与科林亲王一同登上了列车,成为了“亲王號”的头號乘客。
隨后眾宾客按照车票上的號码,陆续跟上。
那场面井然有序,男爵听从乘务员的安排,绅士牵著淑女的手,有头衔的人破天荒地向没头衔的人礼让。
没有人担心自己被列车拋下,人们脸上的一顰一笑都充满了礼貌。
他们不像是登上火车,更像是携手走进舞池的中央,等待著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场。
巨大的白色蒸汽腾空而起,如同一根点燃的雪茄,短暂地遮蔽了盛夏时分的烈阳。
刻著铭文的活塞开始往復运动,在悠扬的汽笛声中带动了钢铁连杆和车轮,在铁轨上发出了沉闷的轰隆声响。
那轰鸣的声音惊起了一排停在屋檐上的鸽子,也惊醒了正在屋檐下打著盹的少年。
望著那奔跑在田野上的怪兽,他一时间甚至忘记了那句大人总掛在嘴上的“圣西斯在上”。
这辆火车似乎比以往还要长,而那刷著红漆的车厢,看起来也比以往更加宽敞,更加漂亮。
有朝一日一定要去雷鸣城瞧瞧!
少年咬断了叼在嘴里的稻草,不禁在心中如此想著。
想到海报上那个美丽的姑娘,他忽然觉得,被他扔在旁边的那本《百科全书》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了……
村子的另一头。
听著孩子嘴里嚷嚷著长大了要当列车长,正將锄头放下的父亲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怀念。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梦想是当冒险者来著,而现在的孩子连扮家家酒都不太爱演魔王和勇者的戏码了。
他们觉得那太土了。
而他却觉得,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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