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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上午尚暖,苏知行带黄鹤出门,沿着城东一条河堤小路,去往城北。河堤上杨柳早就不依依,但文人骚客仍然云集,或在提外浅滩,或在石桥南,湖心亭。吟诗作赋是假,痛痛快快喝银杏州特产的“流觞酒”才是真,读圣贤书的爱聊天下家国,眼睛不爱往远看的只聊邻里山上轶事,哪儿都一样。
城北有座将军府,府里有个七十岁还能食斗米的老迈将军,和苏家关系一向很好,和苏知行关系最好。
苏知行的驱鬼本事来源自一个臭道士,诗书礼乐则是跟着跟着大哥一起忍着无聊学的,苏禄不愿教他们自己最擅长的谋划纵横手腕,就好像修长堤人一念即是毁渠共工,医馆神医一念即是精细如绣的杀手,悟道神仙一念即是入魔外道。
苏知行打小就最爱提一壶好酒,去衰条不兴的将军府里,找老将军喝半天,就听老将军开口,从“我年轻时”起,至“现在都过眼云烟了,不提也罢”终,有沙场杀人大快意,有将士的怪癖趣闻,有些一听就很恶俗的边塞男人龌龊事,应有尽有,苏知行是百听不厌。
今天也一样,他提一壶最好的白云酒,轻轻坐在空寂的庭院,咿咿呀呀作响的竹椅上,与旁边天天都在打盹的老人一起听叶落声音。
“臭小子,也知道来看看。”
声音有些无力,每过一年,这种感觉就越甚一重,不过有好酒,名叫“叶墨眉”的老将军就立刻精神百倍。
苏知行浅酌一杯,开口道:“叶老头,明天我走了。”
和寻常树下吹胡子下棋,听老妪大喝才收官出去吃饭的老人家一模一样,唯独叶墨眉饮尽杯中酒,胸腹起伏,露出布袖下手臂的时候,才能窥见昔日“大魏之强狼”的依稀影子。
叶墨眉的浓墨剑眉早就稀疏苍白了,他问道:“苏太师会让你走?”
苏知行笑着摇头道:“我就压根没打算让老头子知道,别看他和你们这帮遗老乐呵呵的,脾气臭着呢。告诉他我要去长安城,他不把城门令城门卫全换成自己心腹,等我到城门,全跪死在我面前就怪了。”
叶墨眉鼻子里哼哼两声,继续闭起眼睛,等苏知行倒好酒就喝。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睁眼道:“臭小子,我得跟你讲点你爹绝不肯让我讲的事,你听过就算听过了。”
苏知行点头。
叶墨眉娓娓道:“你哥那个深居简出的读书人我见过几次,和你爹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皇上抓他,不是为了什么敲山震虎,朝堂上不愿意打仗的人可不是几个十几个,表面做着低头臣,其实礼部递上去的折子都写明白了,要都关了杀了,还要不要朝廷了?皇上心知肚明。你哥入狱,只为两点,其一,他当着大祭上去,折了皇室面子;其二,圣上年轻,君王侧的那一批枕前臣,想试试苏太师还有多少忠心耿耿,这事很麻烦,你爹不上京是对的。”
苏知行还是点头。
叶墨眉问道:“臭小子,你就不说几句?比如要踩到龙椅边上,诘问诘问那个正黄袍男人之类的,让我笑话笑话?”
苏知行认真说道:“我是读书人,我只是去讲道理的。”
老将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把满脸的深刻皱纹都笑没了。
他枯朽却有力的大手猛拍苏知行肩膀,差点把某个不太爱运动的公子哥拍散架了:“你和长安城讲道理?我当年手握三万铁骑,十五万精锐,也从没有你这种天大异想啊臭小子!”
苏知行咧嘴一笑,指了指蹲在树下看蚂蚁的黄鹤。
这境界增长速度……
怕是只有从出生起就拿无数丹药灌出来的山上天骄才能堪堪媲美了吧……
叶墨眉目光凌厉了短短一瞬,立刻又变成了成天昏昏欲睡的糟老头。
苏知行再与他喝了几杯,聊了会琐碎小事,便起身摆摆手就当告辞,叶墨眉也像喝得睡着了,白云酒的酒劲还是比酒家劣造的所谓“三碗不上岗”狠多了。
一直到带着黄鹤跨出门槛,才听见叶墨眉在背后的声音。
“论哺育幼苗,修剪枝桠,你爹虽然不是学宫学府的先生,但他说的没错,教的更没错,你苏知行真正要学的只有一件事,藏。”
苏知行牙齿缝里吐出一个“切”的音节。
“本来打算以后说,但谁知道你还回不回乌城——仗打完了,兵马调度遣散之后,我辞官探访名山,见过无数飞剑凌空的修士,对他们那只为长生的修行一说就当放屁。但有一天我碰见个浑身褴褛,在陋巷里烧鸡的和尚,他走过五洲天下,送过我一句话,我现在转赠给你。”
苍老的声音顿了顿,陡然间掷地有声,“修行修行,不在三尺剑,而在两双脚。”
老将军一时兴起,打算再从“我当年”起句,结果话没开口,臭小子早就看不到影子了,悻悻然,继续躺竹椅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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