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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众生皆苦,他既能背出《法华经》,也是与佛有缘,勿要扰他。”
两个时辰的背诵,心虽诚,可口干舌燥,在他第二遍背诵的三个时辰里,只嘴角略动,心里念念有词,情上切切有文,来往者无不动容,却也一旁观瞧,看他如何结果。
“……失心者见其父来,虽亦欢喜问讯求索治病,然与其药而不肯服。所以者何?毒气深入失本心故,于此好色香药而谓不美。父作是念:此子可愍,为毒所中,心皆颠倒,虽见我喜,求索救疗,如是好药而不肯服。我今当设方便令服此药……”
再五个时辰,已经是子夜十分,不吃不喝,纹丝不动,只跪在佛前忆着《法华经》,观者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直到他依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将第三遍背完,便一言不发,活像个塑像。
众位和尚沙弥都想过去瞧瞧,这样虔诚小施主,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不会有事吧?过去看看。”
众人近前,“喂,小施主?你渴不渴?饿不饿啊?”
一个和尚碰了他一下,他便伏倒在地,晕厥过去。
第二天醒来,依旧如梦般地躺在床上,睁着朦胧睡眼,还以为尚在宋州乡下的房子里。
“吱……”
开门声都响了,他还在躺着,却喊出一句,“清敏?”
“阿弥陀佛,施主总算醒了。”
“阿弥陀佛?”
两目转了转,“不是清敏!这……”
“哎呀”一声,他就屈着身子,只觉两腿似断似抽,麻胀痛烈,“我的腿……”
余光瞧到一旁青色的百纳衣,抬头就见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光头男子合掌朝自己微笑着。
“和尚?这是,这是哪里?”
“阿弥陀佛,施主都忘了,也好,忘了就不痛了,忘得好,忘得好。”
他要下床却抬不起脚,咝咝几声疼痛,和尚就问了句,“施主可饿了?”
一听个“饿”字,嗓子眼冒火一般灼烧着,咽口浓痰,让他恶心得倒床就咳嗽起来。和尚赶忙把桌边的白粥端去喂他,“施主赶快喝点稀饭,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边倒边咽,喝到一半他就涨红着脸,“谢,谢谢这位大哥,哦不,是高僧大师,让你见笑了,未请教大师法号?”
“不敢不敢,小僧缘文。”
玉生子放下碗就不好意思再喝,合掌回礼致谢,“多谢缘文法师。”
“小施主好禀赋,好定力,若在佛门修行,定然能有所成,阿弥陀佛,施主先好好注意休息,之后方丈要见你。”
“方丈,方丈要见我?这是哪里?”
“大觉寺。”
“大觉寺?”
“正是。”
脑袋里一阵旋影,才想起自己离开渭南码头就直接去了大觉寺。
“你说方丈要见我,可是那个十年做了一万件善事的了藏大师?”
“阿弥陀佛,正是。”
缘文和尚又笑道:“施主年纪虽小,却看得出经历了不少红尘往事,阿弥陀佛,愿施主早日脱离苦海,密个清静自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玉生子一笑,“呵呵,是的,我……哦,愚弟子是经历了不少过去,唉……”
叹气未尽,抬头他就问着,“我记得我在佛前背诵《法华经》,怎么……”
越想越昏头,和尚就让他休息,可他却硬撑着身子起了床,“我不睡了,我没事,我要见了藏大师,你不说他要见我的嘛,现在就去,哎呦……”
登时忍住腿脚之痛,就拉着缘文和尚要奔方丈禅房去,和尚看他意志力相当好,便扶着他一起去了。
独自扶着门干咽了咽口水,摸摸嘴唇,又硬又干,后悔刚才没再多喝点。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只此一句肃穆庄严的佛音,即听得玉生子两肩沉下,心内陡觉一阵清净自在,却不见屋内了藏大师的法身,“哦,小生打扰方丈清修了。”
两手一合,他即刻又分开了,口中不觉悔道:“坏事!我本是道士,现在跑到佛寺里头,马上还要跟方丈见面,罪过罪过,诸神莫怪,弟子并非叛道离教啊,而是……而是什么?”
忽的他一拍额头,“老先生说得对,我真的是愚蠢自私啊,道观何曾亏待于我,他们养了我那么多年,我竟一直埋怨他们,呵!忘恩负义,老先生骂的是!我怎么有脸来他们佛寺的,不行!我得赶紧走!”
说着他转身捂着大腿,咬牙忍着酸痛就要离开。
“阿弥陀佛,施主想进来,却又妄念缠身,如此执着,只会越陷越深,小施主既然聪慧之人,岂不知‘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的道理?”
听此一句,他就立住了,枕着右手一头磕在那精雕的窗格上,面前浮动的竹影在秋光的照耀下,好似在都摇着他的身子。
这些风中之竹,在朝晖明月的无穷轮转中,年年岁岁,不知摇转了多少风雨中人物。如今秋日的的大觉寺,下头是一派清光落叶境,上头是万里无云万里天,大觉寺,大觉寺,不知玉生子能否大觉。
“阿弥陀佛,本无可说,却又要说,说来说去,等于没说。言下忘言一时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句听得玉生子抬起头,想着了藏大师的名气如此响彻北国,而今都到门前了,怎么又退缩了,忽的一笑,“佛家最忌分别心,道家最忌假道义,我刚才竟将两家看得水火不容,真是愚不可及,刚才真的是‘梦中说梦’了。”
悔罢,他便听得室内佛音又起,“虽本无可说,却又不得不说:夫执于弗执,亦空;空于不空,亦假:假于非假,究竟为空,假空纠缠,一念三千,初刹那,焉可寻?本无可寻,自性具足,非空非假,观得中谛。凡人若发心真诚,所为真善,则三谛可融,三智可得,三惑可破,三眼可起,三德可成,真实不虚,自心圆明。车有两轮,鸟具双翼,正心止观,是以本无可说也。”
听着听着,玉生子就坐到了房内蒲团之上,“弟子本是个道士。”
“阿弥陀佛,那为何来此佛门?”
“弟子已经逃出观里,可弟子刚刚想到不该来这里,却又觉得妄念纠缠,既然来了,当随缘相告。”
一时无答,玉生子就紧张起来,耳朵听得一阵风啸竹林,刚回头看一眼,便心下一怔,那佛音却问了句:“施主,可曾害过人?”
“害,害人?有心还是无心?”
“有心。”
“没有,弟子踩死个蚂蚁都怕它来寻命。”
“那无心呢?”
“嗯……有,而且不少。”
“可否相告。”
“这……”
“你可不说。”
“没什么不可说的,就是……”
“有顾虑,可以不说。”
“没有没有,可都是过去的事了,弟子曾遇到两个姑娘,不是遇到,是她们救了我,待我都特别好,可也许老天爷觉得我们不适合在一起,一个就被别人带走了,一个却因我而死。”
“第一个抛弃了你?”
“不是。”
“第二个被你害死了?”
“不是,被奸人所害,但是我没有保护好她,连她的哥哥都被害死了,还有一位老人,唉,总之,弟子无能,根本无法保护他们,愧对重托,可弟子死了好几次都没死成……”
“那你喜欢她们吗?”
玉生子一愣,想着好似第一次有人这么问自己,“这……我……不知道。”
“你会想她们吗?”
“这……”
玉生子顿觉心里怦怦跳起来,不觉两颊火烫,“对啊,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厉害?她们,我是想的……”
“阿弥陀佛……施主尘缘未了。”
“可她们已经不在了,我……已经快忘记她了。”
“阿弥陀佛,自心自性,唯君知之,施主可还经历什么?”
“一言难尽啊……”
“什么样的因果?”
他就把记事以来的种种遭遇向里头说了半天,泪眼汪汪,却又滔滔不绝:“……等闲帮就是道貌岸然,连累无辜,害得他们无从营生,跟大哥结拜后我们就去四海楼,可奸官当道,杀了我大哥,四海楼是救了我们,却也是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他们依然灯红酒绿地高高在上……”
又抱怨一通,涕泪又下,想着那么多人都死了,他又把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被恶人追杀,我该替大哥去死的,我没有;贼人来追,我该保护好清敏,我没有;房子被烧,我该尽力去扑灭的,我没有……”
说着自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唉……我竟然还活着,生不如死……”
“施主可会武艺?”
“惭愧,只会个弓步踢腿。”
“没有本领,怎么保护他人?施主可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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