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继传很合作,只要是穆云端来的药,他绝无二话地会喝得干干净净,只要是她来换药包扎,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任由她摆弄。
看来他也很信任她。
就是一种没来由的信任。
对穆云而言,赵继传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病人。
赵继传望着穆云唇边泛起的那抹微笑,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与喜悦,他喜欢这种被她全心全意照顾的感觉,擦洗、换药、包扎、喂药和喂食——
所有她能做的,不能做的,她都一一为他做了。
他只是失去了记忆,却并没有失掉感觉,他们之间好像有某种默契存在着,他潜在的理智一直在告诉自己,他不喜欢这种古怪的感觉,可他却不能控制这一切。
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总是要盯着穆云。
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总是会想着她。
她性格纯良,温柔如水,并不是什么特别美丽的女子,但她唇边的笑意从来都是清清浅浅,让人的心脾都随着那抹笑容而清爽起来。
他记得自己在半昏半醒间,她细细照料的手,又软又轻,还有那双大大的眼睛,微笑时,弯起来就像满天的星光都漾在了里面一样。
看着她如水的眼眸绽出晶亮的光芒时,他想,他以前一定从来没有这般去看过观察过一个女子,他望着穆云时那种感受是新奇的、愉悦的。
就算失去了记忆,但有的东西,他就是这么肯定。
又过了七八天后,赵继传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穆云扶着他一步一步在房间里面走着,他很努力地让自己走得更稳一些,一直到额头冒出了汗还不肯停下来,为的就是尽快恢复自己的行动能力。
“休息一下吧。”
穆云柔声说道。
“我想出去走走。”
透过窗户,赵继传望着外面明媚的春阳,眼睛发亮。
“外面有风,你现在不能吹风。”
“没事的。”
赵继传依旧是微微一笑,天知道,穆云完全抵抗不了,只能心软答应了,毕竟,他已经一个多月都一直困在房里,换了谁都会闷得要发疯了。
但他从来没有朝她抱怨过一句或者发过脾气。
修养很好。
“好,不过只能出去一会。”
“嗯。”
赵继传再次笑了,他的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要灿烂,眼睛闪亮。
那天之后,他们相互注视的眼神却越来越胶着,每次不小心的凝视就会变成长时间的对视,这种状况他们都无法控制也无力改变,一些陌生的东西正在他们之间生长着。
不知名也不明意,却真实地存在了。
他们都可以感觉得到。
穆云在面对赵继传时,越来越心乱,也越来越害羞,而赵继传在望着穆云时,眼神也越来越温柔,只要有她在,他就一定会望着她,只望着她。
她好像,喜欢上他了。
扶着赵继传走出屋外时,穆云猛地明白了这一点。
更多的,是一种惆怅。
她不可以喜欢他。
先不说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短暂的相交过后又会分离,光是他的身份,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绝对显赫,而她不过是一个村野丫头。
他现在受伤了,失忆了,对她有了些许的感觉。
可将来他恢复了记忆,意识到身份的差距之后,又会怎样呢?
穆云不敢去想。
她以前所盼望的,不过是找一个老实的男人,平平淡淡地生活在一起,种种菜和养养动物,生活自给自足,再生几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人生中,从来没有预期过会与他相遇,也没有想过要攀上怎样的富贵。
她唯一想要的,只是平凡的幸福而已。
可喜欢上他,就绝对平凡不起来,哪怕他现在失忆,他也不可能隐姓瞒名一辈子跟她生活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他的气质,与这里完全是格格不入的。
这一点,就连老奶奶都看出来了。
既然她跟他没有可能,那么又何必开始?
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喜欢上他了呢?其实怎能不轻易,赵继传这样的男子很难让人不倾心吧,穆云望着坐在木椅上晒着太阳的男子,心里又苦又甜。
她以前跟村里的大夫行医,见过太多男人因为伤口的疼痛而对家人或妻子破口大骂,甚至还有动手的,加上他又失忆……这种种遭遇,换了别人早就受不了了。
可他却只是暗暗地忍了下来,不迁怒于人。
还有每次他看着她的样子,专注又认真,这样的目光,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反而有些喜悦,欢喜着他是在看着她,她想要每时每刻都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他。
短短一个月就喜欢上一个人,对穆云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赵继传闭着眼睛,感受到清新微润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带来暖意,一切都很美好,就连和风都带着明媚的味道,久违的阳光与微风,久违的大地与树林。
能这样坐着感受自然的美景,好像对他来说,是很稀有的事吧?
睁开眼睛,赵继传细细地打量着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子。
这里背靠着一座大山,屋外一片片全是浓郁的树林和竹林,竹削的篱笆圈围起来与树林隔开自成院落,屋舍干净整齐,院子宽敞无比,房子是木制的,三间房屋相连。
中间那间大的卧房是他一直住的地方,那间卧房还连着一个小小的卧室,穆云这段日子就住在那里,离他近,而且也方便照顾他。
宽阔的院子里,左边有一口青石砌成的水井,右边是一大片开垦得整整齐齐的菜地,也用篱笆围起来,里面浓绿一片,一只通体乌黑发亮的母鸡带着一群毛绒绒的小鸡在旁边的青草地上啄着草籽。
那些小鸡有黑的、黄的还有花的。
每只都圆滚滚又胖乎乎。
它们嫩黄的嘴啄到草根就拼命地往后扯,但明显力气不够,草根从嘴里滑了出去,圆圆的身体在草地上翻滚一圈,傻乎乎地愣在那里半晌,好像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一幕逗笑了赵继传。
穆云见到他笑了,不由得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
赵继传望着院前那一片翠绿的菜地道:
“那些是什么?”
“蔬菜。”
穆云努力挥掉那些杂乱的思绪,既然知道不可能,想再多也无益,就单纯地享受一下有他陪伴的日子吧,珍惜眼前。
“都是你种的?”
“嗯。”
“样子跟普通的蔬菜不一样。”
穆云起身走到那片绿油油的蔬菜地前,将新长出来的杂草拔掉:
“对啊,因为都是我培养出来的新品种。”
“……你,很有心思。”
虽然对方只是村子里的一名普通女子,但赵继传就是觉得——
她与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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