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说,是知道像胡念这一类的研究者,对所研究的事物,有着非常狂热的信念,有热情是好,但如果过度了,往往会造成悲剧。
胡念点头:
“我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抬头向天上望着,虽然澄蓝的天空上有几头羊鹰在盘旋,但是看它们的情形,绝对没有下降的意思。
于是,具本机离开了胡念。
他想起自己此次来家乡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散心,便随心所至,到处走走停停,借住在当地人家中,一星期后,晚上,他在一个村寨的屋子里,听到外面有大的喧嚣声。
由于感到了不寻常,他便立即走了出去。
只见就在村寨中央的空地中,一头巨大的羊鹰,一只爪上已被粗大的牛筋绳套着,大约有五六个猎人正用力拉住了绳子,看样子,是他们用套素套住了那头大鹰的一只爪,正企图将那头大鹰拉下来。
而那头大鹰则在扑腾着,待向上飞起来,将抓住了绳索的五六个猎人拖得在地上乱滚,他们叫嚷着,有更多的猎人一起扑过去抓住绳索,十几个都成功了。
大鹰正在挣扎着。
那十几个人,全被挣扎的大鹰拖得在地上打滚,更多的人拿着尖矛冲了过来,可大鹰的巨翅扑腾着,卷起一阵阵的旋风,持着武器的人根本无法接近到它。
有的人将矛抛了过去,矛落在大鹰的身上,也丝毫不能损伤它半分。
人和大鹰争持,惊心动魄。
具本机冲了出来之后,一看到这情形,先是一愣,接着,他立即认出了,这头大鹰,就是那一头,就是曾带着他上孤峰的那一头。
说起来好像不可能,因为所有的羊鹰在外表上来说,都是完全一样的,但具本机却可以肯定,这头和猎人争斗着的羊鹰,就是那一头。
他不由得的发出了一声呼喊,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其他所有人的呼叫声中,井没有人特别注意他,而事情的变化很快。
转眼之间,大鹰向前奔着,双翅展开,虽然它的一只脚上套着绳索,而且绳索上还拉着十来个人,可它还是离地向上飞了起来。
具本机立马奔向前。
当他赶到大鹰面前之时,它离地已经有两米多高了,拉住绳索的人,有几个已经吊在半空之中,可他们还是不放手,看样子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将大鹰生擒活捉。
具本机赶到了近前,跳了起来。
他大喝着,抽出了猎刀一下子砍了过去,将绳索齐着大鹰的爪砍断,绳子一断,六七个人一起跌了下来压成了团,那头大鹰也腾空而起,双翼卷起的巨风令人眼睛睁不开来,转眼之间,就已到了上空。
更多的人奔了过来,压成了团的猎人也纷纷起身,各人都用责备的眼光望着具本机, 具本机不由自主地喘着气解释道:
“大家听我说,这只大鹰,不是普通的大鹰——”
可才讲了这一句,他就停了下来。
一来,要向别人解释这大鹰不是普通的鹰,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可能道明的,二来,就在这时,周围所有人又发出了惊呼声。
具本机忙抬头看去,只见那头大鹰束着双翅,自半空之中扑了下来,势快得就像是流星划空而过一样,在所有人发出惊呼声,叫声还未曾到尾音之际,大鹰已经扑了下来。
它直扑向具本机,在离地一米多高之时,双翼陡地打横伸出,将在具本机身边的十几个人一起扫得在地上打滚,然后双爪一伸,就已经抓住了他的双肩。
随后,立即再度腾空而起。
大鹰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具本机觉得肩头上一紧,当他缓过一口气来向下看去时,地面上的人影已经很小了,他到了高空之中,劲风扑面。
这情形让他苦笑了一下。
好在,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被那头大鹰抓起来飞行,所以并不慌张,他先伸手抓住了还套在大鹰爪上的那股绳子,将绳子在手背上缠了一缠,然后轻轻挣扎了一下。
大鹰松开了双爪,具本机的身体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才抓住了大鹰的腿。
这一次,由于他和大鹰之间有了绳索的联系,所以轻松得多。
他向下看去,大鹰是在向西南飞,飞得很高,可以毫无疑问是断定,它是又将他带回那座孤峰去,而带回孤峰去,自然又可以见到那个人。
具本机没有料错,几小时之后,孤峰已经渐渐接近了。
可大鹰却并不是飞向峰上,而是低飞着,绕着峰脚,在环绕孤峰的大冰川上飞行,由于很低,具本机甚至可以感觉到大冰川的移动。
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看到了胡念。
胡念在一块岩石旁,那块岩石紧靠着大冰川,他一动也不动,身体缩成一团,具本机大声叫了起来,不过不管他怎么喊,对方都是一动不动。
具本机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
胡念死了。
它用力拉着绳索,想示意大鹰飞到胡念的身边去,开始的时候,大鹰只在大冰川上空盘旋,似乎不愿意飞近胡念,可具本机不断地拉着绳子,大鹰终于身体斜了一斜。
它越过了大冰川,那时离地并不是太高,具本机连忙双手一松,人向下直落了下去,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向胡念冲了过去。
当距离胡念还有十来步之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神情充满了疑惑,望着雪地。
这是因为他看到,在胡念身边的雪地上,有着许多很小,但之间距离却又相当远的小脚印,这种脚印是如此之小,绝不可能是成年人留下。
事实上,一看到了这种脚印,具本机立即想到,这是那怪人留下来的,那怪人到过这里,如果怪人来的时候胡念还没有死的话,那么,胡念一定曾和对方见过面。
当然,这停顿只是很短的时间。
具本机又立即向前奔了过去,一直来到了胡念的身前。
毫无疑问,胡念死了。
他的眉上,额上和人中,已全是冰花,在雪地上,很难断定一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因为寒冷和稀薄洁净的空气,会将一个人的尸体长期保持着新鲜的状态。
胡念的身体缩成一团,具本机要看清他的脸面,必需蹲下身体来,当他凹下身来看清了胡念的脸面之后,不禁愣住。
只见这位年轻人的脸上,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
不错,他的肌肉是早已僵硬了的,而且整张脸上还覆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可那层冰花却绝对掩盖不住那种喜悦和满足的神情,就算有几尺厚的坚冰,还是可以直透出来。
使人强烈地感觉得到。
具本机也知道,冻死的人脸上的肌肉变形,有时候看起来的确像是笑着死去。
但那种“笑容”,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可怖和诡异的味道,和胡念这种明显地充满了强烈的喜悦,感到万事俱足,绝无遗憾的神情,是完全不同的。
胡念是在极度欢欣的情形下死去的。
他对死亡,非但不感到任何痛苦,而且还感到无比的满足。
具本机不禁立即又想起了康寂。
在阴暗的经房之中,他曾经看到过康寂的遗体,康寂究竟是高憎,他遗体上并没有流露出那种极度的喜悦,但却是一样的宁恬,安谧,完全是死而无憾的神态。
而且康明也说过,康寂在临死之际,作了始祖那个表示已经参透了天地造化秘奥的手势,那是不是表示他“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心情呢?
作为一个高憎来说,如果真的是明白了天地间的一切奥秘,那么他生命的任务,也就完全了,那是一种结束生命最理想的方法,正是无数高僧追求的结束法。
胡念的神情也如此喜悦。
那么,是不是表示他在临死之前,弄懂了什么?
是不是他所弄懂的事,也是和生命的秘奥有关,使他不再感到生命有什么神秘,或是使他知道,人的生命在脱离了**之后,会有更高的境界,所以他才怀着如此强烈的喜悦而死?
具本机无法解答这些疑问,但有一点却是他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康寂和胡念在死亡之时,那个怪人都和他们在一起,不论他们是在一种什么形式下死亡的,他们的死亡一定和那怪人有关。
想到这里,具本机抬起头来,向那座孤峰望去。
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原来在胡念的尸体之旁站了那么久,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那座高耸孤峰,在月色之下看来庄严而神奇。
吸了一口气后,他顺手抓起一把雪在脸上擦着,他想要找一些石块,将胡念的尸体掩遮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那只大鹰又已经将他抓了起来,直向孤峰上飞去。
在大鹰飞向山峰的那一段时间中,具本机的思绪十分杂乱。
他在想,到了峰顶后,自己一定可以见到那个怪人,那是不是也会像康寂和胡念一样,因此而死呢?看他们两人的情形,完全是死无遗憾,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
自己是否也会在这样的心情下死去?
死亡对人来说,无论如何是可怕的,具本机也无法想得出,为什么曾有人在死亡之前感到喜悦,他很想亲身体验一下,但这种体验,须要用死亡来做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而且自己人生中还有很多愿望没有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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