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本机趁康明顿了一顿之时,问道:
“怪声?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康明伸手,在脸上重重抚了一下,道:
“两个小僧人说不上是什么声音,自然也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那种声音的缘故。事实上,我也听到了那种怪声,但我同样不清楚。”
“至少,它像是什么声音?”
“像是母牛在生育小牛时所发出的那种哞叫声,不过高昂和急促得多。”
具本机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他感到了一股寒意。
自己是记得那种声音的。
那种声音,康明可说是形容得十分贴切,的确是母牛在生育小牛时的那种哞叫声,痛苦而惶惑,完全无依无靠的一种呼唤,具本机记得很清楚,就是孤峰上那个和大鹰为伴的人,所发出的声音,那是他“说话”的声音。
康明继续道:
“我是在接了小僧人的报告之后,来到康寂的经房之外时听到这种声音的,声音不断自经房中传出来,奇怪的是,好像是由两个人发出来的。”
“那是康寂在模仿那种古怪的声音,我想,他既然还能模仿,当然不会有什么事,但由于他关闭经房已经有七天之久,我总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就敲打着经房的门,而那是小僧人所不敢做的事。”
康明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而且现出了极难过的神色来,这时候,他并没有再开口,但在一旁的胡念,却明显地可以“感知’到他说了些什么,所以他道:
“大师不必难过,我相信整件事故中,你井没有做错任何事。”
康明呐呐道:
“我不敢说我没有做错事,我敲了经房的门,本来是准备隔着门问一问康寂,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普通的僧人不敢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敲经房的门,如果他听到了敲门声,一定可以知道,是地位和他相等的僧人在门外,他一定会回答的。”
“可在我敲了门之后,经房中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
“正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际,我听到了康寂的一下高叫声,那是一种在很意外的情形下才会发出来的叫声,我立即用力拍着门,再大力撞着门,将门拉了开来。”
康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种紧张的样子,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有修养的僧人身上的,由此可知,他拉开了经房门之后,一定看到了极可怕的事,而就在他喘着气,暂停叙述之时,擅长传心术的胡念又道:
“镇定一些,不论事情多么可怕,都过去了。”
康明苦笑了一下:
“门才拉开,由于经房中相当黑,什么也看不到,但只需再过极短的时间,我就可以看到经房中的情形了,首先,我看到康寂披着红黄相间,只有隆重仪式中才使用的袈裟——”
具本机也进过经房,看过康寂的遗体。
他也看到康寂是披着那种袈裟的,而且断定康寂是生前就披上了袈裟,如今康明的话,证明他的推断不错,可康明接下来说的,和他看到的不同。
“当时康寂正站着,脸上现出一股很古怪的神情来。”
具本机忙道:
“站着?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是跌坐着的。”
康明点头:
“没错,他后来坐了下来,在我进去之后不久,他看了我一眼,神情仍然是那么古怪,而且还泛着一种难以解释的笑容,那种笑容,好像在表示他和我之间,忽然有了很大的距离,他是高高在上,得到了一切的主宰,而我则是正在追求他所得到的东西,但是绝无希望得到的可怜虫。”
接着,康明又苦笑了一下,才继续道:
“然后他就跌坐下来,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放在胸前,除了食指之外,其余的手指都微微弯曲着,掌缘向着外,直伸的食指,指着上面。”
具本机和胡念,都知道康明这样详细叙述康寂坐下来之后,手的姿势的原因,因为那种手势,是僧人的始祖坐化时的手势,根据解释,这种手势是表示其在临坐化之前,已经参透了天地间的造化和秘奥,明白了亘古以来至高无上的道理。
康寂的地位自然十分崇高。
但不论地位多么尊贵,在临死之前用了和始祖一样的手势,那是一种逾越。
是自拟和始祖有了一样的地位。
停了片刻,康明向着具本机发问:
“在你看到康寂遗体的时候,他双手都放在膝上,是不是?”
具本机点头:
“是的,是您——”
“是我将他的手放下来的,不过,那是我看到了那个人,和那个人走了之后的事,因为我不知道何以康寂要这样做,也不想有人看到他那样子。”
“那人......大师那时还见到过那人?”
“没错,我见到了那人,他就站在我的面前,身上披着一张羊皮,他站立着,我才发现他的样子很古怪,当他躺着的时候,头很大,但并不突出,他站着,就叫人不敢相信,那么小的身体可以支持那样大的头,他的双眼中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望定了我,我的心立即急速地跳了起来——”
胡念惊讶:
“催眠术?”
康明摇头:
“不,我的神智很清醒,不但清醒,而且空灵,我感到我的智能在刹那之间,变得可以容纳更多的东西,比以前,比我的过去的一生之中,都要多得多,多很多。”
胡念站了起来,不知道是由于惊骇还是激动兴奋,他的声音发着颤说道:
“这是最奇妙的传心术,甚至可以将自己的思想‘传给’对方!”
具本机和康明都用疑惑的眼光望着胡念,胡念可能是由于太激动了,以致他的双眼之中发射着一种奇妙的光采,而且不断地挥着手:
“那正是我毕生在研究的课题,原来是真存在的,那怪人会高深的传心术,康明大师,请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讲给我听。”
康明作了一个手势,像是叫胡念镇定下来,然后他才开口:
“我本来就准备将一切的经过,都详详细细讲给你们听的。那时候,我的思想十分奇怪,想到了很多以前从没想到过,而且根本不应该去想的事,我像是在我原来的记忆之外,有了新的记忆,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去过的一个地方,这实在是很奇妙,我根本没有去过的地方,却在我的‘记忆’之中出现。”
胡念插口:
“大师,那不是你的回忆,那是那个人的记忆,他将他的记忆给了你。不过真神奇,他是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一点的?”
康明自然是摇摇头:
“我不清楚,不过我倒不关心这一点,让我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将他的记忆给我?”
具本机道:
“当然,那是他要通过你把他的事讲给其他人听,因为我们不懂他所发出的声音的意义,他才要想办法通过另一种方式去传达。那些不属于您经历的回忆,究竟是什么?”
康明皱了皱眉:
“很难说,当那人在望着我的时候,他的双眼之中射出一种奇异的光采,而在那时候我也完全不想动,接着,我忽然感到,我曾经到过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陌生得我无法想像,也没有在任何的经书上看到过,那地方的太阳,又大,又有棱角,发出高度的热,当我才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以为我自己一定要热死了,我全身都在冒汗,那地方真怪,我除了感受到强烈的太阳光之外,简直什么也看不到,光芒和热力,占据了一切——”
胡念和具本机两人互望了一眼。
康明说得很详细,但却十分抽象,无法在他的叙述之中,去猜度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接着,康明又道:
“正当我无法忍受那种过量的光和热之时,突然间情况又变了,变得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无尽头的黑暗,可那又不是绝对的黑暗,在黑暗之中,我还可以看到一点很遥远的东西。”
“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一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很近,有的很远,好像在移动,又好像是静止的,总之我是感到它们的存在的,可不知道是什么。”
具本机和胡念两人都不出声,康明有点抱歉道:
“真抱歉,我不能使你们确切地明白我究竟感受到了什么。”
胡念道:
“已经很好了,接着呢?”
“接着,就更奇怪了,是一下很激烈的震动和撞击,给我的感觉,像是从极高的经坛上忽然倒栽了下来一样,当时我真正感觉到了震动,甚至要一连后退好几步扶住了墙,才能站定我的身体,我以为那是对方在施展什么法术害我,所以当退到墙边时,我顺手抓起了一只铜香炉,就向那人抛了过去——”
康明说到这里,胡念突然预感不妙。
具本机亦有同感,因为根据康明的叙述,那人好像正在使康明去了解他的一切,但康明却向他抛出了一只铜香炉,康明自己在喘着气,他喃喃道:
“我自己知道我做错了,可在当时的情形下,没有别的选择,康寂死了,而我又受到了这种巨大的震荡,我……实在没有时间去想一想。”
在那样说的时候,康明脸上现出了十分难过的神色来,在刹那之间,他的脸上像是充满了皱纹,他又用自己的手在脸上重重地抚过。
胡念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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