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部活动的最大功能，是思考。

这时这人双眼瞪得如此之大，他在想什么？

看起来，他绝不会超过三十岁，是不是正在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据说人在临死之际，一生中的一切经历，或者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经历，快乐的和痛苦的，欢愉的和优伤的，深爱的和痛恨的，光明的和黑暗的……

都会飞快地一幕一幕地清楚地出现在际，重新再经历一遍。

自然，这是谁也无法证实的说法。

因为就算真有其事，曾经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

而死人是无法告诉别人任何事的。

那人瞪大了的眼睛，突然之间开始迅速转动，转动得如此快速，是不是他一生经历都出现了，眼珠的一次转动，就代表了他生命中的一个片段？

又或者，他是在想，他已经积聚了不少钻石，已经准备离开这满是钻石的江滩，回到他来的地方，用他的性命博取来的钻石，过安稳的日子？

不，这个可能不大。

没有人肯离开这里的。

这里有捡不完的钻石，谁会离开一个有捡不完钻石的地方？

钻石更不会嫌多的，绝不会嫌多，最好多得在眼前堆成一座高山，不，一座不够，最好是十座，百座，千座，万座……为了能拥有越来越多的钻石，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离开？

笑话。

真是笑话，那人的口角居然起了一个笑容。

他在笑什么呢？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有什么可笑的？他的笑容之中甚至还带有嘲弄的神色，他在嘲弄什么人？是他自己？钻石再多，也用不上了，是为了这个在嘲弄自己？

他最后的思想，很可惜，并没能维持那么久。

那两个人突然抽刀后退，同时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体踢得直飞了起来，扑跌进了江水之中，神明共鉴，他的情形算是不坏了。

起码身体算是完整的。

在他跌进江水之前，他的断臂也飞了起来，在他的身体上碰撞了一下，像是想再长回他的身上，然后才一起落进了江中。

虽然他是最后生存的三个人之一，可奔腾的江水并没有给他什么特别的优待，一样在一瞬之间，就把他卷得消失不见，在这最后的一刹那，如果他还在思考的话，那内容自然也是永恒的秘密。

石台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两人各自退到了石台的一角，大杀戮已经接近尾声，或者说，已经结束了，因为再接下来，必然是单对单的决斗，他们的动作一致，一手仍紧握着刀，一手在脸上抹拭着，把血污和汗水抹去了一些。

当然，没有办法抹得干净。

因为他们的手上全是血污，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被鲜血浸透。

月色更诡异幽寒，这两个人，一个年轻得叫人吃惊，虽然他的身形看来是如此壮硕高大，可那张脸却还很有稚气，而稚气和杀气的结合，本是非常奇怪，此时却又出奇的和谐。

并不让人觉得怪异，只让人觉得惊讶。

而另一个人，是饱历风霜的，他有着比月色还要清寒的神态，和比岩石还要无情的眼神，在他的脸上找不出半丝的纯真，直接说明了人应该怎么生活：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们两人都凝立着不动，隔着那一大滩凝血，凝血的表面十分平滑，甚至能把斜挂在天际的半月清晰地反映出来，刚才血肉横飞的大杀已经过去，可是如今静止的场面，却更令人喘不过气来。

胖老者的声音打破了静寂，他的声音只是例行公事，不带任何感**彩：

“报所属帮派。”

年轻的那一个人先开口，可是他张开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年长的一个后开口，先发声，声音低沉，两个字自他的喉际运气吐声，再加上胸膛的共鸣，虽然低沉，却有着绵绵不绝的气势：

“洪帮。”

这时，那年轻的一个才发出了嘶哑之极的声音：

“龙虎帮”。

等他说完，瘦老者再度扬起手中那个手指一挥上去，就会发出怪异声响的东西来。

石台上的两个人如同石像一样地站着，仿佛他们本来就是石头的突出部分，一直就固定在石头之上一样，他们两人的面目其实并不相同。

年轻的一个有着弯度相当大的眉毛，这使他整张脸看起来显得很调皮，而年长的一个眉准高耸，使他看起来忧郁，让人觉得他们相似的原因是，他们的神情完全一致：

盯着对方，紧抿着嘴。

在刚才的大杀戮中，他们已经交过手，这时是不是在揣摸对方的弱点，好作进攻的准备？还是感到自己没有胜过对方的希望，而又没办法逃跑？

别讥笑临阵逃脱的人。

在明知没有胜利的可能时，逃走并不是悲剧，连逃都无法逃，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石台上，一切全是凝止的，积血凝止了，人凝止了，半扬起来的利刃凝止了，只有刃口上的光亮在作出闪动，幽秘而不怀好意。

瘦老者手指挥出，那种像是可以把人撕裂的声响再次传出，悠悠不绝。

这一次，决斗的号令发出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行动，仍然是凝立着，很有一点哲学上的道理：如果不动，就算有缺点也不容易暴露，一动，缺点掩饰得再周密，也总有暴露的时候。

听过“呆若木鸡”吗？

此句成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误用，它原来的意思是，最好的斗鸡在训练成功时，就像是木头刻出来的鸡一样，上场之后一动都不动，别的斗鸡再凶狠，见了它也只好望而却步。

眼下石台上的这两人，就是那样。

纹风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垂下。

可是渐渐地可以看出，他们两人的眼神之中都现出了杀机，杀机本来是深藏不露的，这时渐渐现了出来，而且越来越浓。

石台边上的观战者，视线也一直停留在石台上，奇怪的是，他们的视线一致望向石台的中间部分，两人个分别在石台的一角，中心部分是没有人的。

他们知道，一方动，另一方必然跟着动。

双方会讯速地在石台的中间会合，然后决定性的攻击，就会在那里发生。

没有人知道这一击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所以他们必然把目光一直停在那里，如果不是那样，目光跟着移动的人移动，那将追不上两个人移动的速度。

两人眼神中的杀机逐渐增浓，虽然一切全是凝止的，可连空气也像是绷紧了的弦。

只要有一点轻微的力量，弦就会断。

年长的那个，眼神之中的忧郁被一股阴森的、可怕的、闪烁的杀意所替代，杀意在充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之后，自他的双眼中溢满了出来。

他再也无法等待了。

在这时候，胖瘦两个老者迅速互望了一眼。

石台上的两分虽然还没有开始行动，但是他们已经分出了生死胜负。

杀机先满溢者死！

因为他已经不能再控制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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