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影子动了动——他缓缓起身,将一只素色的小瓷瓶放到我面前,“你身子弱,这些药你留着好生用。”
那素色瓶里装的就是珵仪说的,千金易得药材难求的药丸,也正是这些药丸昨日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药丸药效极好,不然我也不会只休息了一夜,今日就能安然无恙、行动自如了。
我依旧沉默不语,但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脸上是惨淡的笑容。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看得我心里忽的一揪,“等等!”
他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背影微不可寻的颤抖了一下。
想要留下他的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死死咬着嘴唇,庆幸着他没有回头——我这般懦弱的样子,他不该看见的。
他等不到我的答案,他终究是走了。
我感念他在此刻离开。他越是对我好,我越是舍不下他。
我不该与任何人有牵挂,尤其是他。想及此,我眼眶里蓄意已久的泪终于滚落出来。
重新将身子靠进椅子里,我扭脸去寻默烟,她还在戏台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茶馆里的看客们都张着嘴,表情兴奋,可我耳边只有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调儿,不知道其他人的欢呼喝彩都去哪儿了。
我并不清楚此时戏台上的这场戏唱的是什么,可戏子那句悠扬婉转、无限哀伤的“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硬是深深唱进我心里。
也不知这写戏本的人为何将这句诗写在里面,经过戏子这么一唱,更是让人觉得孤身一人是人间极惨的事情。
可极惨又如何!
我安鸾一族世世代代不得真情的诅咒还在,与其挣扎一番得不到真情不说还落得身心俱伤,不如一开始就斩断那丝缕萌动。
我既不愿像娘亲一样,那就别无选择。
我不能,不能将我的心给任何人。
回府后,我一脸阴郁的模样让丽姨以为我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她一再“逼供”默烟,默烟不知道在茶楼我同瑞王交谈的事情,便只能哭丧着脸将我落水的事情交代出来。
丽姨是怎么罚她的我不知道,反正听她绵绵不绝的哀嚎就知道定是不轻。
我将他给我的素色药瓶放到笄礼时他送来的那些药一起,整整齐齐摆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
越是看着这些,我心头越是乱的厉害;可将那些瓶子收进盒子里,又总觉得心里少了什么。如此磨人,着实恼人!
在府里躲了两日未进宫,可总也不是办法——该遇见的总会遇见。
清晨,我收拾妥当准备进宫,未料二姐沈云清在院子里等我。
她一脸焦急,见我从屋里出来便朝我紧走两步,“三妹,帮帮我。有人来提亲了。”
我不禁一笑,“二姐,这是好事。你怎么焦急成这样?”
沈云渘已经进宫了,接下来自然是该沈云清出嫁。
她急的几乎要哭出来,“你可知道,来提亲的是谁?”
我摇头。这事情来得突然,此前府里半点风声也没有。我怎会知晓。
“是父亲在朝堂上要好的一位官爷。”她红着眼圈,抬袖抹泪,“听江姨娘说,媒人是替刑部尚书来提亲的。”
刑部尚书。我只记得他姓徐,似乎风评不好,家中小妾很多,似乎有正室。
“大姐嫁入宫中,我没那个福气。但求能嫁入一户好人家里,妾氏也罢,安安稳稳过了这辈子也就是了。”她越发哽咽。
“那刑部尚书根本就不是良人,出去打听消息的嬷嬷说,”她忽的脸颊绯红,羞喏道:“他整日流连花柳之地,私下甚是不堪。”
看来她是当真不愿意嫁给那刑部尚书。
未出阁的女儿本该不多问男方家里的事的。沈云清偏偏托人将他打听清楚,如此一来,更是觉得委屈了自己。
确实,那样不堪的一个人,的确配不上相府的女儿。可配不上又如何?自古以来,婚姻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只要父亲要她嫁,她又怎敢不嫁!
我叹了口气,“二姐想要我怎么帮你?”
她到底是我二姐,跟沈云渘不同,她与我不亲却从未难为我。况且,她的娘亲,江姨娘,也曾帮过我。
“我,我不知道。”她绞着手指,不知所措。半晌抬头看我,“三妹能否去求一求父亲?”
她未免高看了我。父亲向来对我冷漠,如今更是要将我推到难为之地。我都自身难保了。
见我不应,她定了定眼神,“三妹,父亲终究不会为难你。他待你不一样的……至少念在母亲的份上……”
她口中的“母亲”,是我的娘亲。
“怎么说?”我心头隐隐有什么要冲出来。
她摇摇头,不肯再说什么。
我知道,她本就对自己的婚事不抱什么希望,妾氏的女儿嫁作妾氏再寻常不过,她也认了。
这世上,哪里有一生一世是双人啊!世间夫妻,多是相敬如宾,少有琴瑟和谐呢!
“江姨娘是如何说的?”
江姨娘到底是她的生母,若是那人真的不堪,她怎会看着自己的女儿跳入火坑。
我不问倒好,一问,她顿时哭了出来,“江姨娘这十几年都在府里小心翼翼的,如今好容易得了一半的家权,此时为了我的事去求父亲,惹怒了父亲,她和云箫以后在这府里可要怎么才好!”
我一时语塞,不知是该夸她舍己为人还是该可怜她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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