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没人要……荒……是块旱田……”
“整好种甜香瓜,种西瓜。”
“没钱啊。”
“一分利。”
“中。”
又过了几天……三叔和三婶也来了,三婶还难得的给我抱来了一只兔子,“我娘家养的兔子,挺好看的,抱给多多玩。”
“嗯,留下吧。”奶奶点了点头,用手搓着烤烟,奶奶抽的烤烟都是纯亚布利烟,里面还掺了香料,跟别人的烟不一样,烟味儿都不一样。
“那个……村里的砖厂……”
“愿意包你就包去呗。”奶奶说道。
三叔被奶奶的话噎住了的表情逗笑了我,奶奶横了我一眼,“写字儿去。”奶奶不识字,把写作业一直称为写字儿。
“哦。”我低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的写作业。
“妈,老三干砖厂能挣着钱?”三婶说道。
“反正赔不上。”奶奶瞅了她一眼。
“可是这本钱……”
“你没少攒钱吧。”
“我们的家底儿您又不是不知道……哪够包砖厂的啊。”
“你们来晚了,我没钱了。”奶奶不喜欢三婶,正确的说是非常不喜欢。
三婶怼了我三叔两下子,你看,这就是她不讨人喜欢的地方,我大娘在家也厉害,听说有次拿条帚嘎达打我大爷,把条帚都打断了,可她出门给我大爷这个村长面子,在我奶奶面前更是低眉顺眼的,我三婶呢……唯恐旁人不知道她能“降”住我三叔,人前人后不给我三叔面子,当着我奶奶还拿胳膊肘怼人……
“妈,都是一样的儿子……您多少……借点呗,也是个意思。”
“你们真要包砖厂?镇上新兑的饭店不干了?”我奶奶说道。
“妈……这您都知道。”三婶讪讪地说道。
“饭店不干就不干了,现在欠帐的人太多了……你们兑的那店……白条子还有十年前的呢……人家都扛不住赔,你们能扛住?”
“您老真是……”
“你别觉得你能,你啊,不是发财的命,消停地在家呆着别折腾比啥都强,老三这些年用早年间在部队学的开车的手艺,给人卖手腕子(打工)一个月也不少挣,你不折腾家底就不能薄。”
“妈,不借钱就不借钱呗,咋那么多话……我知道您最不待见老三……”
“别,我谁都不待见。”奶奶根本不接她的话茬子,“老三最傻,当年我替他相中了一个城里姑娘,家庭也好,人模样也好,性格也温顺,老三跟她结了婚就是城里人了,退伍了能分到城里车队给人开车,人家都答应得一妥百妥的了,结果半路杀出你这么个程咬金,害得我儿子一辈子只能在地里刨食……”奶奶又开始针对三婶的死穴发功了,我三叔跟三婶这一段姻缘只能用“爱情的力量”来形容了,奶奶说的是大实话,当年城里户口和农村户口是天地之差,可我三叔这个平时最听话最没声音的男人却生平第一次拿出了勇气忤逆我奶奶……主因浪漫的想是因为爱情,不浪漫的想就是我奶奶念叨了一辈子的钻被窝……
三婶一听见我奶奶说想当年的那点事儿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当我奶奶说到她钻我三叔被窝的时候,气得狠狠拧了一把我三叔,“你是死人啊!咋不吱声啊!是我钻你被窝了吗?是我钻你被窝了吗?”
“别,别……孩子搁这儿呢……”三叔小声说道,三叔长得挺高挺壮的,却由着三婶家暴,感情啊……
这一对被轰出去之后,奶奶家里平静了一阵子,在那年的冬月里奶奶过生日那天,两个姑姑用亲手给我做的新衣裳,把我哄到了因为没有炉子寒冷结冻的西屋。
“多多啊……”大姑期期矣矣地说道……
“大姑,你是不是要借钱?”我摸着新衣裳的袖子说道,大姑跟老姑(二姑)手艺真的很好啊,做的衣裳比外面买得还好看。
“这个……”大姑有些为难地扭了扭手指……
“大姐,你怕妈,也怕多多啊?”老姑推了推大姑,“我们是想借钱,厂子……”
“我听说你们厂子工资挺高的……”卖给南方老板之后的服装厂,大约是县城里工资最高的企业了。
“多多,你不懂,南方老板不把工人当人使唤,你大姑本来就有腰肩盘突出,原来还能干点轻省活……现在……我身体也不好……我自个攒了点钱……可……去年你大姑的婆婆得了癌症,家底全掏光了不说,我攒的钱也全借你大姑了……你大姑夫的厂子也快黄了,一个月上不了半个月的班……”
“大姑,那为啥奶奶问你的时候,你不说啊?”
“多多……你不懂。你大姑夫好脸面……不让我说……再说你奶奶都没借你三叔……”
“唉呀,都这个时候了,是脸重要还是人重要啊?现在厂里是计件工资,达不到件数还得倒扣钱,你那腰……”
“大姑……你跟奶奶说呗。”
“多多,要不你帮我跟你奶奶说……你奶奶最稀罕你……”
“好吧。”
奶奶最后借了大姑和二姑一人一万块钱,没要利息……这事儿只有我知道,那一年是我们这座东北小县城,乃至整个东北最风雨飘摇的一年,很多人坚定了一生的信念在那一年催毁,原来国企的金饭碗不是金的,随时可以被打破,原来工人阶级老大哥是随时可以被打落尘埃的,原来安逸的能看见前路的一生,变得茫然了起来。
我爸妈一开始是“从头再来”的人群里成功的一对,他们凭借着过去的老关系把东北大米贩卖到南方去,家底渐渐丰厚了起来,奶奶过生日和过年的时候妈妈的笑声很大,特意动作夸张地显摆着自己的金戒指和金耳环……
可是后来……
我妈呢,虽说是县城里的人,我姥爷大小也是一国家干部,但是一家子重男轻女,生了五个闺女才得了我舅舅一个宝贝疙瘩,每月领到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一半孝敬我“舅舅”。
他们俩个的结合,简直是珠联璧合,在一起说话跟穿越了似的,让人想明确的告诉他们大清朝还没亡呢,这个“悲惨”的消息。
我之所以吐槽这么多,是因为我是传说中的二多余,他们俩个结婚第一年有了我姐姐郑姚,据说生下来就不同凡响,眼睛大睫毛长聪明伶俐懂事又会学习,是这对夫妻的眼珠子。
当然了,眼珠子再好也少了根黄瓜,两夫妻商量了一下,找同学拉关系给我姐弄了个先天性心脏病,搞了个二胎指标,于是就有了我,我的出生也是极戏剧化的,一开始我妈怀孕不敢声张,悄悄的找了中医去看,结果老中医闭着眼睛判定我是个女孩,我妈想要打掉,我爸相信科学,认为应该等月份大了照b超看看,不能因为老中医的一句话就误了生儿子的大事,从怀孕四个月到六个月我妈照了十回b超,每次的结果都是女儿,两口子终于死了心,想要把我引掉……还不能在城里引产,得藏农村去……回单位得说是孩子没保住流了。
我奶奶这个时候登场了,我奶奶是个传奇人物,一只眼睛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有白内障,另一只眼睛视力也不算好,生了五儿二女,三十五岁就守寡的她,帮儿子娶了媳妇替女儿找了婆家,谁也不跟谁过,就是自己守着间茅草屋单过,老太太干净利索,身为半肓,屋里一样打扫得干干净净,六十岁了一根白头发也没有,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说话干脆利索,知道这两口子要引产了我,当时就一个大耳刮子扇在我爸的脸上,“啐!人家孩子投奔你来了,六个月了都会翻身踢脚了,你说引就引!这么造孽就不怕日后生出个讨债鬼来!不许引!生下来!你们不要我养!”
这话一说出来,不光我爸妈吓傻了,周围的吃瓜群众也吓傻了,老太太硬气啊,给在农村的两个儿子都盖了砖瓦房,给在县城结婚的两个儿子也买了房,在省城的儿子结婚时包了大红包,大到把瞧不起她的亲家吓傻,但有一条不给看孩子,别说生女儿不给看,你两个儿子一样不给看,如今竟说出来要养孙女的话……简直了……
当下我大伯和三叔就泪目了,我们家的门风如此,是老爷们的没有不怕媳妇的,当闺女的结了婚没有不当家的,阴盛阳衰,为了不给看孩子的事他们俩家没少吵架,但是事情就是这样,从来都是不患寡患不均的,老太太嘴一歪歪给养娃,回头我大娘和我三婶能把他脸挠成土豆丝,可刚想说话,就让老太太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
以上根据吃瓜群众转述开上帝视角描写,如有出入概不负责,总之我就这样捡回了一条命,被我妈生在了农村,刚过完满月后我妈就回城了,跟外人说孩子难产死了没保住,为了不影响早日生男娃,我生下来就没喝过我妈的一口奶,认了我奶奶养的奶羊做了奶妈,就这样活了下来。
十四个月之后,我妈终于如愿生了个男孩,也就是我家的太阳我的弟弟郑伟,我呢,也终于有了正式的名字,郑多,我妈用好不容易弄来的准生证把我跟弟弟的户口一起报了,对外说我们是双胞胎,那个时候出生证明都是手写的……
至于具体怎么操作的,就要感谢我爸那多如牛毛我都记不清脸的战友们了。
这些全都是我开上帝视角综合这些年的记忆整理出来的,当年的我并不理解不是黑户的意义,正在农村解放天性撒尿和泥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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