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郑多。”我包里掏出身份证,“房子是我奶奶给我买的,她眼睛不好……”
“哦。”他拿了大本子翻看,过了一会儿抬头问我,“你手机号多少?”
我报出了我的手机号。
“你奶奶留的是你的手机号,老太太没跟你说地址?”
“老太太去世了,走的急……”
“啊?装修的时候我见过她,挺好的老太太……没想到走得这么急,给孙子买楼的人多,没见过给孙女买的……还瞒着你……我看她装修的时候就自己,就知道她没让儿女知道……”
“我是她养大的。”
“嗯。”物业的拿出两个电子锁扣交给我,“你家是栋九单元四零一,这是单元门钥匙。”
我让六叔把车停在了小区的院子里,让他们把东西放下,塞给了六叔和几个帮忙搬家的人一人一盒中华烟和五十块钱。
他们走了之后,按照墙上的电话找了几个搬运工,把东西搬到了九单元四零一。
房子已经装好了,非常简单的四白落地瓷砖地面的装修,老太太眼睛不好,看什么都是白的,屋里也没有别的颜色,除了白就是棕近于黑的门,就连卧室里的床都是白的。
房子建筑面积九十多平米,两室一厅的格局,板楼公摊面积小,每间屋子都很大,客厅空荡的站在里面说话都有回声。
我指挥搬运工把神龛摆在北面的卧室,付了钱之后关上门。
打了水擦拭了所有东西,让“众神归位”,点燃了香烛上了贡品,闻着熟悉的香味,我坐到了地上痛哭失声!奶奶去了,这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了,再没有别人了……我没家了……
故事讲到这里时,郑多眼睛里仍然带着泪水,那是我们第四次见面说故事,我递给她纸巾,她擦干了泪水之后笑了,“姐,你还是这样……”
“哪有,胖得不能见人了。”
“后面也没什么值得讲的事了,我毕业之后第一份工作就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份,你辞职走了没多久我也辞职了,辗转了几个地方都没有做太长时间,后来13年的时候进了一家挺有名的房地产中介……那是我做得最久的工作,做到了2015年的夏天……”
15年的夏天东北的气候异常,先是在初夏的时候热了一周,后来像是所有的能量都在那一周里释放完了一样,最高气温一直在28,29度徘徊,这对于要时常到外面带客户看楼,跑盘的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在8月份的一天,中介公司来了一个很乡非的客户,他身高很高,皮肤晒得黝黑,穿着牛仔背心和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破板鞋,看得出来料子都很一般,很平常的农村青年的打扮,看脸的话就有点吓人了,他的脸很有混血儿的味道,这在早年跟俄罗斯通婚的人不少的省城并不少见,可混得这么帅,长相八成像吴彦祖的十分少见,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是头发是乡村非主流的焦黄色冲天爆炸头,戴着个坠着块大方牌子的超粗大金链子,也没有毁掉那浑身的帅劲儿……
那天值班的人是人称刘胖子的刘哥,他看见小伙子之后喝了一口水,迎了过去……刚想说什么,那小伙子张口说话,“那啥……那个……郑多是搁这儿上班不?”
我当时正在一边喝水一边搜网上的房源信息,并没有留意来人,听到满是大碴子味儿的乡音时,差点儿被水呛死,我起抬头……我擦……真……真……真尼码吴彦祖……连鹰勾鼻都1%py……可这打扮这口音……以及他为什么会大白天明目张胆的出来找我啊?这不科学啊!“我亲戚!找我的!”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但我从来都没有融入过任何集体,班集体和寝室集体都是如此,大学的时候我依旧一个人来来回回,每天跟室友说得话不超过三句,毕竟除了奶奶之外,我生命里没有任何值得长时间维系的感情。
直到我发现我竟然莫名其妙被排挤了……
k,我是408寝室的那个怪人,不说话不交流除了上课就是上课,每天还要跟奶奶通电话十分钟以上,住在我下铺的室友发热到39度我像是没看见一样不闻不问,另一个室友在我面前从椅子上摔下来扭到脚直接从她身上迈过去。
是的,最罪恶的是一起住了将近一年,我竟然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所以怎么样?我也没有干扰她们啊,发烧不是ar,多喝水就好了,非要我照顾她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发热的时候也没有指望过你们什么啊?普通的扭一下脚,看力度就没伤到筋骨,歇一会儿就没事了,小公举最好去农村锻练一下。
不过既然气氛这么不好,我还是搬出去好了,放暑假的时候我轻描淡写的说要搬出去租房子,奶奶哦地应了一声,“把身份证给我用用。”
“啊,好啊。”我随手掏出身份证给她。
我们祖孙两个就是这样,彼此话不多,信任却是极深的。
直到我大三时,奶奶的电话忽然打不通了,她的手机是我买的,每次也是我按时给她交费……怎么会不通呢?
一股寒气从脚根钻至头顶,出事了……我有些慌张地买了车票回家,奶奶在和我最后一次通话之后没多久就……摔倒了,她一个人住,在我回去之前都没有人发现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想办法“通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跟我告别,她就这样走了……一个人……
我烧了水替她洗头发,擦身子……她的“装老衣裳”早就提前做好了,料子是我从省城买的真丝提花缎,棉花是新棉花弹好了一层层絮好的,姑姑亲手帮忙做的,样式是奶奶自己挑的,棉袄,棉裤,呢子大衣……鞋则是奶奶自己做的,鞋底纳着平常人看不懂的图案。
我把她穿好衣裳,这才坐在她的身边,一个一个的通知她的儿女,她的亲人。
不管平时关系如何,是不是几年了不闻不问对面相见不说话,这种时候……他们是都会来的,第一个到的是家离奶奶家里最近的大伯,他进屋来看见我坐在炕沿上,老人早就穿好了衣裳躺在炕上,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妈!”
奶奶的葬礼平静而隆重,一切按照葬俗来进行,我告诉他们奶奶早就备好的棺木在哪里,早就看好的墓地的位置,余下的就是从钱匣子里拿钱,让他们去支应。
他们所有人来来回回,都会多看钱匣子一眼,奶奶有钱……奶奶的钱早被我不知道倒蹬哪儿去了……这是他们的共识。
就在奶奶要出殡的那天,外面驾来了一辆看起就很高档的奔驰车,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很英俊的中年人,他有一米八几高,浓且密的黑发梳成大背头,五官明晰长相英俊,明明已经有些年纪了,身上却是一丝赘肉都没有,身上的西装很笔挺,料子一看就很高级,还带着一个秘书和一个司机,看起就像香港电影里走出来的大人物。
村里人都傻住了,直到我大伯走过去捶了他一下,“老四!你咋才回来啊!”
四叔……传说中的四叔……回来了。
从他回来到出殡下葬,我们俩个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我知道他在看我,就像我在看着他一样。
我们都是游离于家族的,就算是我们跟家里人说着话互诉着共同的悲伤和离别之后的遭遇也一样。
出殡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奶奶的东屋里,我抱着已经空了的钱匣子坐在炕沿边上,一言不发,奶奶真的太聪明了,整个葬礼要花费多少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早算出来了,那她有没有算到自己的死期?如果算到了,为什么不让我在家里陪着她走最后一程?
他们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议论着老太太身后的财产,议论着后面要怎么做,这房子要怎么办,神龛要怎么办,烟一根接一根的被点燃,熏得人眼睛疼,他们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又刻意的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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