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出招,眼前的事物忽然开始微微地歪斜、扭曲……
他记得的。
他记得父皇临死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眩晕的症状。
原来那个男人最狠最狠的绝杀,早在八个月前就已伏下。
原来那道他视若性命的遗诏,就是敌方送给他的糖衣袍弹,却也是他不能抛弃,不可抛弃的圣物。
成也遗诏,败也遗诏。
只是这里面,还有很多关节,他并没有想明白。
但是现实,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去仔细思考。
他再一次落入了绝境。
百万大军围城又怎样?
攻下了浩京又怎样?
只要他死了。
对手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取得最后的胜利。
当眼前景象最后模糊的刹那,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跃上城头时,郎程暄向他射出的硫火弹,那里面填塞的,除了火药,还有……毒引!
炸不死他,也毒死他!
不!
猛力摇晃着脑袋,郎程言站直身体……他是大安帝王,只能在战斗中死去!
于是,挥剑,于是,强自咽下口中涌动的鲜血,尽力搏杀。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十一个时辰。
对莫玉慈而言,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这种煎熬,比烈火焚身更加痛楚。
一股强大的窒息之感,始终沉沉地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崩溃。
却说不清是何缘由。
“靠你了。”
他临去时的声音,那么清晰地在耳侧响起,含着不尽的隐忍和不舍。
程言,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跳跃的烛火,将那双晶莹的眸子,点染得更加鲜明。
当那一丝痛,在胸腑间弥漫开来之时,她终于,作出了决定。
迅疾起身,戴上面纱,拿起兵符,昂然而出。
她将以郎夫人的身份出现,她将率领这百万大军,踏入浩京城的大门。
因为她相信,她的丈夫,她的爱人,正在艰辛的战斗中,等待着她的到来。
早已静候在外面多时的韩之越,无声从黑暗里走出,跟在她的身后,走向被黑暗笼罩的令台。
冲锋的号角乍然响起,最后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
与此同时,浩京城下紧闭的正和门,悄然地,敞开了一道缝隙,其后,隐藏着一双万分紧张的眼睛,焦急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他并没有等待很久。
一骑战马飞驰而来,上面坐着个一身黑衣的女人。
疾速从他耳边掠过,只留下串鹤唳的风声。
其后,才是绵绵不绝的大军,依序进城,极快占领各个城门,控制了局势。
没有厮杀,也没有想象中的血腥。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也正是这种顺利,让韩之越心翻腾起浓重的不安。
这不像是郎程暄做事的风格,除非……
没有多加思考,韩之越匆匆向铁黎交待了几句,打马直奔皇宫。
站在空旷的乾元大殿前,莫玉慈一阵茫然。
这是她第一次站立在大安皇宫之中,四顾茫茫,全然陌生。
可心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她,那个人,就在前方。
于是,她再度催促着战马,向前驰去。
今夜的永霄宫,出奇宁静,似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睡。
到处一片黑灯瞎火,不见半丝光明。
在明泰殿外,莫玉慈径直跃起,如飞鸟一般,扑向那紧闭的殿门。
一掌挥出。
结实的殿门应声粉碎。
倒不是她突然武艺精进,而是心中的那股恐慌和灼急,激发了隐蕴在她身体里的强大能量。
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然后瞬间凝滞。
正在激烈搏杀中的每一个人,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震惊万分地看着那个,浑身肃冷的女子。
是的,浑身肃冷。
没有半点温柔。
很多年后,某个侥幸不死的杀手,回忆起看到那个女子的一刻,仍然忍不住心惊胆寒。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泼天杀气,震住了身为绝顶杀手的他们。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股杀气,因爱而生,因爱而种,因爱而成。
伴之终身。
在所有人尚自怔愣时,莫玉慈出招了。
七杀出,噬魂还!
五招。
只有五招。
满殿之中,只剩下一片淋漓的血迹,和最后持剑不动的那个人。
她走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他,浑身惊颤。
若是再晚,若是再晚……
可是她不知道,她,已经来晚了。
不是现在,而是八个月前。
高大的男子倒了下来,一口鲜血,点点斑斑,悉数喷溅在莫玉慈的衣襟上。
他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当韩之越赶到明泰殿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情景……
满地血腥中,那对年轻的男女紧紧地相拥着,面容安详。
是的,就是安详。
场景实在是很诡异。
韩之越当机立断地退了出去,然后命人迅速封锁明泰殿,及整个浩京。
大安皇朝,再度面临危难。
浩京,拿下了。
天下,却仍难平安。
因为天色大明,太阳升空之时,神圣的乾元大殿中,并没有出现年轻帝王那英挺的身影。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顾不得空气中刺鼻的血腥,顾不得外面的山呼海啸,地动山摇,她就那么紧紧地抱着他。
因为除此以外,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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