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张嫂大惊失色，“小雨，你怎么了？”
“我妈还在睡吗？该吃晚饭了，我去叫她。”我看了看窗外，只认为夏岚在睡觉。
“小雨，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张嫂！太太，太太已经……”张嫂又开始哭起来，我抓着她的胳膊：“我妈怎么了？我妈说她要和我一起回去看爸爸，张嫂，你帮我们订车票吧。我去问问回去应该带些什么。”
“小雨……”张嫂怔怔的叫着我的名字，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尹伊辰闯了进来，他喘着粗气站在门口，一把握住我的肩膀满眼的焦急：“你刚才怎么了？”
我像刺猬一样推开他，“害怕”张嫂看出什么，害怕“楼下”的夏岚听到什么：“尹……哥，我没事，我先下去了。”
尹伊辰注视着我，像要将我看化了一般，他还掐着我的肩膀：“你要去哪里？”
“哥，你干嘛，很疼！我想和我妈回老家一次，我想找她去商量商量。”肩膀被他抠得生疼，我抠着他的手，他像傻子一样望着我，语气中有了许多的不确定：“为什么要回去？妈现在正在睡觉，别去打扰她。”
“下个月……是我爸的忌日。她还在睡觉，都要吃晚饭了，她从来不会在吃晚饭的时候睡觉的。哥，是不是妈的病又犯了？她有高血压，医生说她不能生气！对，她是生气了，她……生气了，生……我们的气？”我像被闪电劈中了一般，抓着他的手臂猛烈地摇晃着：“她知道我们的事情了，是不是？所以她才会生气，所以她才会犯病！是我们把她气病的！尹伊辰，是我们把她气病的！她不会原谅我们，她一定不会原谅我！”
尹伊辰忽然用力抱住我：“不会……妈已经原谅我们了，她没有反对我们在一起。妈现在只是有点不舒服，所以早点儿睡了，还叮嘱我说不要去打扰她。”
“妈……原谅我们了？她……赞成我们在一起？你没骗我？”我停止哭泣，满怀期待的望着尹伊辰，他搂紧我：“对，她答应了，答应我们在一起。”
“我，怎么不记得了，为什么我不记得了？我还是去问问她吧！”我抓着头发，如何也想不起夏岚是怎么答应我和尹伊辰的事情的，尹伊辰搂着我不放，我推了推他没有推动。
“尹伊辰，你怎么啦？我快被你抱得喘不过气儿来了！妈答应我们在一起了，我要好好地跟她说说话，我们再也不会惹她生气了，是吧？”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痴痴的问。
许久，尹伊辰才放开我，捏着我的脸：“妈今天很累，我们让她好好休息吧。张嫂，你先出去吧，我陪着她就好。”尹伊辰对张嫂说，张嫂连忙点头，嘴角猛烈的抽动，很快的就走了出去。
“张嫂怎么了？我刚才看她就怪怪的。妈今天怎么了？我怎么睡到这个时候？”我又抓着头发，丝毫想不起我为什么会睡觉，今天又发生了什么。
“今天，我们刚回来，你累了在车上睡着了。”尹伊辰拉下我纠着头发的手，“妈等了你一天，也很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吧。”他拉着我到了床边，又让我躺下，给我盖严实被子，我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尹伊辰，妈真的同意我们在一起了，我再也不用叫你哥了？”
他握住我的手，俯身贴着我的额头低声说：“妈一点也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你再也不用叫我哥了……”
尹伊辰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我托着他的头想看个究竟，他却按住我的手，滚烫的额头始终贴着我。
有股压抑从心中升起，为什么我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
“闭上眼睛。”尹伊辰忽然说道，我扑闪着眼眸望着他，他抬手关掉了灯，我和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一丝极度的不安爬上来：“尹伊辰……”
他离开我，片刻后躺在了我身边，环住了我，头埋在我的颈部，不再有下一步的动作。我被他静静的抱着，想要侧头却因为他抵着我的脖子，让我无法面对他。
“尹伊辰，我们这样不好吧？被妈看到的话……”我轻声说道，想要离他远些，他的手搂得更紧，虽然夏岚同意我们在一起了，但我们这样“明目张胆”，也太大胆了点儿！
“妈……不会介意，她希望我们……这样。”尹伊辰的声音很低缓，我的脸立刻就红透了：“什……什么！”他不再说话，热热的气息喷到我的脖子处，痒痒的。
“尹伊辰，你睡着了吗？”
“嗯。”他用鼻子代替了回答，我抬手摸着他的脸：“尹伊辰，我会爱你一辈子，照顾你一辈子，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说完这话，我心中忽然撕裂了一般的疼起来。
你要爱他一辈子，你要照顾他一辈子，你们要在一辈子——夏岚温柔的声音幕然在脑海里响起，可我却不记得夏岚什么时候对我说过。
我和尹伊辰就这样一直躺着，我一丝也睡不着，但一下也动不了，我听着他的呼吸，想着他应该是睡着了。望着窗外，外面一片白色。
下雪了么？什么时候下雪的？怎么我什么也记不起来？夏岚没有生一丝的气，就答应我们在一起了么？想见夏岚这个念头在我心中像狂草一般生长，我轻轻地抬抬头，尹伊辰没有任何的反应，我又捏住他的手，想要抬起来好出去，他却又搂紧我。
我失望的躺在床上，终不再动，慢慢合上眼睛，没有多久，我便感到尹伊辰抬起了头，他就俯身望着我，手指在我的额前轻轻地滑动，我尽力做到呼吸均匀，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像要睡着一般。
他看了我许久，就在我要睁开眼睛的时候，脖子处忽然滴落湿湿的水珠，像火一般燃烧起来。
那，是他的泪。
心骤然变得难以窒息，他哭了，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在他以为我睡着的时候。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几乎不用力去听，根本就听不到，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尹伊辰轻轻地起了身，唯恐害怕将我惊醒一般。虽然他下了床，但我知道他没出去，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拉开门出去。
我睁开了眼，顺着那渐渐消失的光看过去，似乎是华佗，他这么晚了居然还在这里？我爬了起来，赤脚下了床，按着门心跳加快，过了十多分钟，我才敢拉开门。探出头，外面一片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所有人都神秘兮兮的？夏岚真的只是去睡觉了吗？为什么我这么心慌？
不再迟疑，我拉开门哈着腰轻手轻脚的下楼，唯恐被尹伊辰发现。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迅速地朝夏岚的房间跑去。
“妈！”我兴冲冲地推开门，以为会看到正睡得香的夏岚，却只看到一张空空的床，空得让人窒息，地上还有散落的药瓶。
我妈……夏岚，到底去哪里了？
“小雨！”张嫂在我后面惊叫了一声，随后连忙将我往外扶：“你怎么下来了，张嫂扶你上楼。”
“我妈呢！你们不是说我妈在睡觉！我妈呢！”我歇斯底里地喊道，抓着张嫂使劲地摇晃，张嫂的泪终于落下来：“太太，太太……已经去世了。”
“我妈……去世了？”我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她明明是在睡觉，她去厕所了吗？妈！”
我推开张嫂拉开浴室的门，没有人，又推开夏岚经常锻炼的地方，也没有人。
一些零碎的记忆在见到那空荡荡的轮椅时终于苏醒，我抓着脑袋，头像要爆炸一般：“我妈死了，我妈死了！”
“夏玄雨！”尹伊辰的声音忽然乍起，可我的世界已经崩塌，他跑到我面前，板着我的肩膀，我空洞的望着他：“你骗我，我妈……死了，我妈死了！”
“……”他一句话也不说的望着我，我疯狂地打着他：“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啪的一声，我幕然停止了捶打，偏着脸，就像一条被抽掉灵魂的死鱼，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辰儿比你更难受，他才认了自己的母亲，而你天天陪在她身边！要说痛苦，他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他才是夏岚的儿子，而你不是！你把属于他的最重要东西全都抢走了，你抢走了他的妈妈，就连辰儿也被你抢走了，你还要闹腾到什么时候！我姐就是被你害死的，被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儿害死的！”夏如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抽打着我，她面色如血，视我为洪水猛兽。
“我妈……是我被害死的，她是被我害死的！”我侧着头重复着这句话，尹伊辰抱住我，抢过夏如还在挥舞的抱枕：“你想要打人，就打我好了。”
夏如眼泪横飞，怔怔地望着尹伊辰，随后指着他骂道：“这个女人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护着她？她抢走了你妈妈，让你被人戳着脊梁骨叫没妈的野种！你的恨，你的傲气都去哪里了！她根本不是夏岚的女儿，她是害死你妈的煞星，你为什么这么没出息！”夏如拿起鸡毛掸子生猛的抽打在尹伊辰的身上，他紧紧地抱着我，不让我受到一丝伤害。
“夏阿姨，你想逼他们去死吗？”顷刻，鸡毛掸子在华佗的手中变成了两截，“你现在想逼死他们吗？那你继续骂，继续打！但你再说是小雨逼死了她妈妈，我丝毫不会客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够伤心的了，夏阿姨是小雨唯一的亲人，你也是她老姨，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我要见我妈，尹伊辰……带我去见她。”我窝在尹伊辰的怀中，低声说道。
他点头：“我带你去见她。”
太平间。
一阵阴冷的风在门打开的瞬间吹出来，一张床孤单的躺在那里，我的脚像灌铅一般。我盯着里面对尹伊辰说：“别进来，我想一个人进去。”
我走了进去，一步步的走到那张床面前，心脏越来越窒息，夏岚就躺在这冰凉的白色床单下，我捏起一端慢慢掀开，露出夏岚发白的脸还有紧闭的双眼。
“妈！”我扑在夏岚的身上，大声的哭起来，“妈，我是小雨，你醒醒啊！妈，你醒醒，我知道你只是睡着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是小雨，是总让你生气的小雨！妈，我求你醒过来！”我摇着夏岚，她的脸格外的冰凉，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滑下来，我哆嗦的摸着她的手，用力的握着：“妈，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帮你捂热，小雨帮你捂热。”
“妈，你说你要我幸福，没有你，我又怎么能幸福。妈，我还没有好好的抱抱你，你怎么能忍心丢下我就走了。你说过，不让我再丢下你一个人，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儿来。
“妈，是我，是我害死了你。妈，你要等我，小雨一定会将欠你的都还……还，给，你。”我再次昏厥。
妈，这一次，小雨真的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这一次，小雨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手上暖暖的，就像小时候被夏岚牵着一般，“妈……”睁开眼，便是一片惨烈的灯光，手心依然是一片温暖，厚实而安全，扭头望去便看到尹伊辰疲惫的睡颜，他就趴在我的身边。
他似乎睡得极为不踏实，眉头深锁着。
我深深的望着他，侧过身，另一只手想要摸摸他的脸，还是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我们，怎么对得起夏岚？因为我们的执着才害死了夏岚，我们又怎么可能再理直气壮的在一起？
这一生，我欠夏岚的太多，欠他的也太多，我只能选择回报一个人。也许，我消失，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会幸福许多，许多……
“尹伊辰……”我揉着他的耳朵，摩挲则他的耳钉，他握住我的手没有睁开眼，原来他早知道我醒了。
“躺在我身边好吗，我想让你抱着我。”我低声说道，他才睁开眼，起身坐在了床边，我躺在了他怀中，手慢慢循上了他的脸，有些扎扎的：“你长胡子了。”
“嗯。”他声音低低的，我们之间也缓慢得如同乌龟爬一般，搂住他的腰，贴在他的胸前：“尹伊辰，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你不恨我？像我这样的女人，你应该恨死我才是，连我都恨我自己，你怎么能不恨我？”我低哑的问，“我让那么多人恨着……”
“恨不起。不要说了，天快亮了，你再睡会儿。”他轻轻拍着我，我望向他憔悴的面容，皮肤暗淡许多，胡茬也越发的明显，心疼弥漫开来：“你多久没睡了？”
“一直在睡，别说了，睡吧，乖。”他像哄小孩一般哄着我，我摇摇头坐起来：“我不会睡了，你躺在我腿上睡会儿吧。”
手搭上他的脖子，尹伊辰很顺从的躺在我腿上，我低头望着他：“以前一直是你对我好，现在我要对你好。尹伊辰……”我停顿了一下，望着外面，“我想把夏岚安葬在这里，这里才是……她的家。”再低下头，尹伊辰已经如我先前的姿势一般，头靠在我的腹部，看不清神情。
三天后，夏岚就被安葬在墓园之中，我和尹伊辰跪在她的墓前，她的照片依然温婉可人，但她却再也不能对着我笑了。我们的身后站着尹国城、夏如、华佗、张嫂和张叔。
“让他们多待会儿吧，我们走吧。”尹国城苍老的说道，一行人随着他渐渐离开。
“妈，这里环境很好，我知道你一直想回这里，你爱的人都在这里，爸爸也会同意你在这里的。”菊花摇摆，我淡淡的笑着。
“妈，请你原谅儿子的不孝，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好好照顾你。妈，我会照顾好爸爸、老姨，张嫂和张叔，不会让他们在为我们担心。”尹伊辰握住我的手，紧紧的却没有让我感到一丝的疼。
我和尹伊辰又给夏岚磕了三个头，我拉着他站起：“伊辰，我们该走了。”
他扶着我的肩膀，点点头：“走吧。”
我又回头看看夏岚的墓，妈，你一定要等我。
车缓缓开到家，打开车门，只有风乌拉拉的吹过，安静极了，静得连呼吸都是痛的。
我看见夏岚坐在轮椅上，透过窗户往外看，神情专注而淡然。
“妈！”我失声了喊了一声，尹伊辰的手臂就紧紧抱住了我，我摇着他着急的说：“妈在那里，尹伊辰，你快看！”
目光再次触及，却只剩下满屋斑驳的阳光，还有夏岚的轮椅孤孤单单的停在那里。
幻觉吗？可我明明看到了，我侧过头看着他：“我真的看见了，妈就坐在那里。”
“嗯，我知道，我也看见了，妈就坐在那里。”他将我搂进怀中，低声的说着。
抵在他怀中，泪水再次落下，我捶打着他：“没有，根本就没有，妈死了，是被我们害死的，被我们害死的！”
尹伊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的抱着我，任我发狂，任我扑打。
“妈……”我扯着他的衣服，歇斯底里的哭起来，眼前忽然一黑，我便昏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但这里不是那个“家”，而是尹伊辰的“家”。
我掀开被子走向窗边，远处烟花耀眼，春节的喜气还没有过去。打开窗户，凉风吹进来，我闭着眼睛，赤着脚任风吹着。
“醒了？”身上披上了一件羽绒服，尹伊辰的手插过我的腰际，将我揽入怀中，我靠在他的胸前，眼睛瞪望着远处：“尹伊辰，如果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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