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一切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甚至于刚才他对黎夏说得那些话也大都是因为害怕而一时意气的气话。
人都有这种时候,越想做好,就做得越糟;越怕失去,就失去的越快。
他今天很荣烈地做了一次负面教材,这次回家,明明是要向黎夏道歉,争取跟她重新开始的,结果却又闹成了这般不可收拾的田地。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三年前他不该接受谢施然的恩惠,三年后他也不该轻易地去与谢施然见面。
可他现在反悔的话,一切还来得及吗?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从什么时候起,他和黎夏玩起了彼此伤害的游戏。那明明是他发誓要一辈子呵护的人啊。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改变了他们的爱?
谈奕声低头,将脑袋埋在双臂中,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哽咽了出来。
到晚上谈奕声才回家,这次回家,他已经想好了:主动跟黎夏认错,黎夏和林默言的事他也可以既往不咎,只要黎夏答应他,让他们重新开始,他可以为她做出任何的让步。
他和黎夏的手相握了八年,牵着她的手,就像左手牵着右手。失去她,则像是砍掉了一只手。
他不能没有黎夏。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家的位置,灯黯然,像是没有人。也许是她睡了?
谈奕声努力地说服自己,出了电梯,打开门,房间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在往里走,客厅的地板上进赫然有一滩血迹。
谈奕声心头一紧,他方才伤到她了吗?
心里的情绪很快被懊恼和担忧淹没,他焦急地拿起手机给黎夏打电话,但是手机却在地上响了起来。
真该死,他忘了他摔了黎夏的手机。
可是她连手机都没来得及拿,到底是去哪了?
……
城市的另一边。
医院里。
黎夏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明亮的白炽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更映得她的脸全无半分血色。
病床边,医生一脸严肃地说:“胎儿目前状况不太好,我建议是拿掉,反正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不过如果真的很想要,也可以再观察观察,配合治疗的话,保住胎儿也不是有可能的,只是病人得吃些苦。”
另一边,林默言看了一眼神色僵滞的黎夏,缓慢地说:“能保住当然是好。”
医生点点头:“那就再观察几天吧。”
“不用观察了。”
病床上,一直默不作声的黎夏忽然开了口。
她唇色苍白,停了良久,才继续说下去,如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我想流掉。”
“姐?!”林默言似乎很惊讶,他转过身,一脸担忧地看着黎夏。
黎夏却没再说话了。
她这人,有时候心肠很软,软到对着程楚楚那种女人都能抛洒真心;有时候心肠又很硬,硬到对自己都毫不留情。
谈奕声不是说她没有良知吗?那她就掏出自己良知来给他看看,她不会再欠他们了。
手术是在第二天做的。
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手术过程中,黎夏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等麻醉的药劲儿过去了,她才开始觉得疼,医生说她有一点炎症,需要再打几瓶消炎的点滴。
林默言在一旁守着她。
许是她血管细,又许是护士是新来的,那护士扎针时几次都没扎对地方。黎夏的手背上鼓起一个大包,疼得她眼睛一酸,终于落下泪来。
察觉到她的安静,林默言抬起眼,瞧她眼角还挂着泪,晶莹的、不堪触碰地,就像此时的她,虽然刻意强忍着,却是那般柔弱,仿佛风一吹就会破碎的水滴。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她……
不知为何,林默言的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滋味,他帮黎夏调整了床的位置,让她躺好,才低声说:“姐,要不你别跟他了,跟我过吧!我肯定不让你这么哭。”
黎夏对他笑了笑,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都说了,你毛还没长齐呢。”
“齐不齐你看了就知道了。”林默言又不满了,不过他这次很有节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扒自己的裤子。
黎夏嗤地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腹内深处的伤口,忽然隐隐作痛起来,疼得并不厉害,可是她心里很难受。甚至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的心还像是被刀绞着般的疼,可当事实尘埃落定之后,她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麻木茫然,再没有任何的滋味。
哀莫大于心死。
她想,有些伤痛她大概一辈子也没办法忘记了。
晚上林默言陪着她去附近找了家酒店。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黎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林默言已经离开,说是有事要出去一趟。
黎夏有点讶异,她还以为这个大少爷每天不务正业就没见正经事的。
桌上放着酒店小厨房特制的饭菜,据说有补血的疗效,饭菜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是林默言留下的,他说:“我昨天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黎夏看着纸条,沉默了半晌,便将它扔在一边了。
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该是给谈奕声一个交代的时候了。
……
今天也是那孩子的头七。
因为墓地的地点还没有选定,孩子的骨灰暂时存放在海滨郊外的骨灰堂里。一大早,谈奕声就跟谢施然去祭拜了他。
看着骨灰盒上那张天真的小小的脸,谢施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少不了又是对黎夏一番埋怨唾骂。
而就在这时,身后却响起了一记熟悉声音:“别哭了。”
她和谈奕声同时回头,却发现来的人正是黎夏。
晨光里,黎夏穿着一身黑,简洁而肃穆,她的脸色却是雪白的,白得好似没有半分的血色。
没想到消失了一天一夜的黎夏这时候又会出现,谈奕声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黎夏垂着眼眸蹲下来,将手里的鲜花轻轻地放在面前的牌位边:“我来看看孩子。”
不管怎么样,这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孩子是无辜的。她对这个孩子,确实有愧。
谁料谢施然却一把将花束掀翻到别处,冷言冷语地瞪着她说:“你有什么资格看他!”
黎夏这才抬起头:“你不是说,想要道歉的话,就从我肚子里剖一个孩子给你吗?”抬起头,她轻描淡写地看着谢施然说:“我已经剖了。”
谈奕声闻言一惊,他僵硬着身子,冷汗涔涔而落:“你什么意思?”
阳光下,黎夏的脸色如雪一般的苍白,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流产的病例单子塞进谈奕声的手里,笑了笑说:“一命抵一命,我把我儿子的命赔给你们。”
谈奕声一脸的不能置信,他迅速地摊开手中的单子,一字字地看下去。
如五雷轰顶般,他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被抽掉了,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惊怒和痛:“你什么时候怀的孕?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说出刚才那句话的时候,黎夏的心里是带着痛快的,报复的痛快。可真正说出了,看着现在面如死灰的谈奕声,她又觉得心痛,如刀绞般的痛。
但她还是强撑着,冲他露出一抹无力的笑:“你在乎吗?”
“我怎么可能会不在乎!”
谈奕声用手背拭了拭额头,额头并没有汗,背脊却被汗浸透了。早上风很凉,冷风一激,他硬生生打个寒战。
黎夏低头,不再去看他,而是目光惘然地望着照片里的那个孩子:“前段日子,我曾有无数次想要跟你说:对不起,你不要太伤心了,我们还会有一个儿子的。可是你却根本不给我说的机会。后来再想想,其实没有必要说的。万一等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你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你的一诺,不是会更难受?”
谈奕声终于受不了了,他红着双眼攥紧了黎夏肩膀,声音都带了哽:“黎夏啊,这是咱们俩的儿子啊,你傻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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