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的内心变化没有躲过红杏的眼睛,毕竟她曾经是他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人骨子里的东西就是少年时代的习惯。人说三岁看老。也就是说人有没有出息,是个什么料什么品性从小就能看出来。天云的天性是聪颖的,也及负浪漫色彩。就拿他的五年计划来说,这是全县绝无仅有的,他可以不理会上级指示,但他绝对敢开创自己的新路子。他常说的一句话是:甭管黑毛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虽然他新官上任后,头件事就是换界选举中把大部分元老级的老干部都换下去了。为此,县纪委收到了好多控告信。但都查无实据。天云也没理会这件事,因为改革向来都是有阻力的,向来以新换旧后,都会引起或大或小的风波。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不正常了。
年轻人的闯劲使天云把这控告信看成是自然现象,根本没往心理去。倒是自己老师打的退堂鼓让他着实着急了一把。因为县领导把这个乡给了他做实验点,他又把自己的开山炮放在了刘家庄。这个养育过自己的小山村里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爱戴的老师,他这一炮放不放得响老师是个关键人物,全乡的人都看着刘家庄的变化。尽管有些年轻的干部上任后,观念开放了些,但行动上还是不敢迈大步子,农民那种小农意识是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很重的乡下人(即便是年轻人)在传统的管理中,都存在着家族意识。一个族姓中的人掌管了这个村的权利,整个家族都很重视村里的事。村里有什么新决定,往往这个当家人先要找自己本家的长辈们商议。因为他们是他的后台柱子,农村的矛盾往往就出现在这族姓的争斗中。
这样的结果制约了天云要求三年脱贫,五年进入小康的步伐。飞不高跌不重的小农意识让这些安稳惯了的人很难有冒险精神。即便是十拿九稳的事,他们也要先看看别人怎么干,干的好自己在依样画葫芦,干不好自己也不受什么损失。
天云把最大的期望寄托在红杏身上的,他和这多年没见面的老师还真有感情。莫说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是把这个老师当自己姐姐看待的。因为红杏教他的时候,他真的想喊她姐姐。他看见自己的同学家里不是有姐姐就是有哥哥。有姐姐的同学穿的衣服玩的毽子大多都是姐姐给缝的。只有他是独苗一个,孤独的很。那个时候只要红杏走上讲台,调皮的他就老实了,他爱看老师扎的很长的马尾辫,爱看老师那散播着爱意的红彤彤的脸和含满温柔的眼睛,他想如果自己有这么个姐姐的话,那自己在这个班里就是最幸福的了。当她用细声慢语的语气给他们讲课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个秧苗一样在享受着毛毛细雨的甘露。最爱听的还是她教唱的歌,她边打拍子边唱的样子简直不象老师,就是高年级里的大姐姐。
当红杏站在自己的咨询台前的时候,他一眼认出了她。虽然岁月将她那苹果般结实红润的脸侵蚀的苍老了些,眼角已经有很明显的皱纹,脸色也略显苍白。但是她身上那股大姐姐般的亲切味让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老师。本来他想抽个时间去看看她的,可是事情多的连个囫囵觉也很难睡成。没想到在咨询台前他们相见了。从他知道老师想发展宠物养殖上看出了老师的不同寻常,他太需要这样的人物了。撤了咨询台后,他们在办公室里果然谈得很投机。他感觉自己在这个顽固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音,找到了打开这个乡顽固僵化的保守局面一个突破口。为了能使她发挥更大的作用,他鼓励她参加村主任竞选,并且成功。可当他接到红杏的辞职书后,他沮丧、难过、愤怒!他想也许是刘家庄的人又为难她了?经过调查,村里的大部分人对这个新主任都很满意,她上任后,先给村里的妇女找来了挣钱的门路,而且过年有人去给她意思意思的时候,她加倍送还。这和过去会上吆喝廉政会后用力敛征比较起来谁不知道孬好。天云还知道村里一些养殖户已经上山劝过红杏别让她撂挑子。可是没用。天云走访的几户人家都垂头丧气的提不起精神来了,本来想跟着新主任好好大干一场的,现在主任先不干了,他们这些人还怎么干?刘家庄上不上新项目,别的村正瞪大眼睛看情况哩。如果自己这头阵打不好,自己的五年计划说不定要拖到十年。天云这些日子在乡里县里听到的风言风语也不少,有人说他少年痴狂,爱做白日梦;看来年轻人想往上爬了,但也没他这个爬法的,不尊重老干部的年轻人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这些议论他都可以置之不理,但红杏撂挑子这个事让他急的嘴唇上都起了泡。他是想表现一下自己,因为他放弃了留校任教这样的好工作就是想回家乡来大展宏图的,他不相信走在革命前列的老区就不能走在改革开放的前列去。但他直接下到基层时才明白,自己就是有鸿鹄之志,没有最基层的一级领导配合也是枉然。因为自己的想法是奇特的,他不想理会上级的统一规划,也不想做一个听话的老好子干部,他向已经当了县长的毕业于一个学校的师兄要一个乡的权利做实践,给他个三五年的时间,他不甘心让贫穷的帽子将沂蒙山这革命老区的光辉遮住。县长自然也想让自己的辖区尽快的富裕起来,他和天云约法三章,给他一个乡,用五年的时间,如果他成功了提拔重用,如果失败了或者没什么起色,撤他的职。
县长让他挑选乡镇的时候,天云选择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一是他对这养育过自己的地方还有很浓厚的感情,尽管自己的亲人大都离开了这里,但他热爱这里的土地,喜欢这留有他童年记忆的姥姥家。二是这里有他熟悉的人,少年时的伙伴交流起来容易,要想摸准人心里的想法只有这里了。
天云的想法是对的,老百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和当官的说实话了已无从考证。过去被歌颂成鱼水情的关系已经一去不复返,上级部门的统一行动让老百姓得到的实惠的时候有,受到损失的时候也不少,就连刚刚响应号召栽上的果树现在大多都被砍倒了。一哄而上的大呼隆行动,使供大于求,眼看果子烂掉换不成钱,老百姓可不愿意耽误土地,他们宁愿多打些粮食也不要这果树了。所以,再有什么号召老百姓的劲头不大了。天云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不找准路子很难撬开这油盐不进的老百姓的犟脑袋。他必须找个茬口。没想到他敬爱过的老师成了他的开路先锋,更没想到他的鼓动果然点燃了老师心中那块几乎泯灭了的火种,她成了第一个支持自己工作的人。可是,半路上老师撂挑子了,他焦急的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没一点办法。他在村子里调查后,知道原因不在村民,他冷静的想了想,用投石问路的办法找到了老师的病症。
工夫不负有心人,病根终于给他找到了,贝多芬的一曲《至爱丽丝》像个打开绳索的妙手,把红杏心头的死结给解开了。爱本身是神圣的,歪曲的或者利用的那都不叫爱。尽管美美的经历让红杏自责又心疼,毕竟她知道受伤的滋味。可是美美的做法她不认同,既然爱他又怎么忍心伤他。她和天云说完了所有的故事后,她看着扬头看天一言不发的天云,感觉他内心是沉重的。就问:“说说吧,我们家静女人,不知道男人的心到底是怎么样的。”
天云收回视线,用及其温柔的目光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老师,眼前的她已经将当年好看的马尾编成麻一样的辫子用发卡别在后脑勺上。岁月已经将她嫩白的皮肤变干燥了些,眼角的皱纹和几根不显眼的白发都印记着岁月流失的痕迹。他爱这个老师,尤其听了她的故事后,这爱变成了心疼了。像心疼自己的姐姐不应该受这么多的苦难,像心疼一个自己心仪已久,但无缘想聚的恋人一样,如果说现在的学生有早恋现象的话,天云敢说他比他们更早恋,因为他的“恋爱”是在少年的时候就开始了的。他记得自己做梦都喊老师的时候,姥姥笑他是痴。现在这个“痴”听了老师所有的经历后,他想用自己宽大的男子汉的胸怀来安慰安慰她。可是,他知道这不能,她是他的老师,自己在她的眼里永远是个孩子。而他已经由过去的孩子变成了男子汉,并且是这一方的父母官,他要有个父母官的形象。尽管他是那么想安慰一下这个女人,像自己小时候,站在路边看见已经不教自己的老师肩上扛了那么沉重的东西想帮她一下一样。他记得自己朝老师伸上小手的时候,老师笑着抚摩一下他的头:“不用,好好上学去。”那个时候的老师是疲惫的,单薄的身体还承受不了家庭的重担。那时候他真恨自己长得太慢,没足够的力气帮帮老师。
现在想想当时的感觉,天云觉得可笑,他不禁笑出了声。红杏生气的问:“你觉得可笑是吗?你们男人就是这么对待感情的是吗?”天云马上摇手否定:“不,不是这样的老师,我想起我小时候曾经暗恋过你才笑的。”
红杏气恼的拿身边一根树枝朝天云打了一下:“胡说什么?”天云刚刚被压下去的笑又被唤起来一样,笑的不行后干脆坐到地上,和老师肩并肩的坐在一起。
天云斜眼看着老师说:“我说的是真话,所以我觉得可笑嘛。那个时候我才多大呀,怎么就知道喜欢好看的女人。”红杏严肃的说:“天云少废话啊,你现在是一乡之长,说话办事都不能小孩子气,你是这个乡老百姓的希望。”
红杏这句话像把利剑一样崭断了天云的笑声,他忽然一个弹跳从地上蹦起来,翻身两手紧紧抓住老师的手,红杏被他拉起来,两双眼睛对视着,红杏看见天云眼睛里星星点点的泪光后,吃惊的问:“你怎么了?”
平静了些的天云撒开紧握着老师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这是我上任后听到的第一句认可我的话。这些日子我受的委屈值了!人都说知音难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足矣呀!”天云仰面朝天的直挺挺的躺下,眼睛紧紧闭着,但很孩子气的睫毛上还是有湿润的东西滚下来。红杏看着天云的眼泪和嘴唇上的泡,心疼的颤抖起来。红杏将自己的手伸过来为天云擦去了泪水,此刻的天云像个被家长冤屈的孩子终于找到老师可以澄清了一下事实一样,天云把纪委领导找过自己,县、乡各部门的同仁当面说风凉话,村干部思想保守等这些问题全向自己的老师倒出来后,竟然微微笑了,他说:“老师,我在您面前怎么成了个唠叨虫了。”红杏理解的笑望着他:“谁也有心烦的时候,如果你有烦心事找不到人诉说的时候,我愿意当这个听众。”
五十一、疑窦顿生
本书来自
比奇屋 www.biqi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