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尓赤,别说你是意境,就算你是天人之境,我曹秀贤也能杀。”曹秀贤双手十指不住弹动,犹如琴师抚弦,绵绵不断。
忽尓赤左肘有五处细小伤口,汩汩流血,是适才曹秀贤那精微却威势沛然一击所造成的。那五道白光不仅刺进了自己筋骨之内,更是连带自己整条胳膊筋骨都碎完了,其狠辣程度,让沙场老将都心生骇然。
曹秀贤深处右手食指,白光浓郁,袅绕精气,“忽尓赤,当年江南白衣杀到禁宫之中,最后就是死在这一指之上的。你万里东来,作为待客之道,我也让你死在这一指之上。”
“老太监,死来!”忽尓赤虎吼一声,好像惊雷炸响,整个人横推而来,大有撞山开山之势。
“哼!”曹秀贤冷哼一声,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鬼魅人影瞬息闪过,一点白光化作一抹,直直穿通自己躯体。
忽尓赤张了张嘴,怔怔难言,心口被点开了一处食指大小的伤口,流血不止。
曹秀贤此时已经站到了忽尓赤背后十步之处,右手食指有一滴鲜血滴落,心头血。他也不做搭理,甩掉手指上那一滴鲜血,弓着腰,笼着手,低首垂眸,缓缓而去。
大雪茫茫,新雪覆盖了旧雪。
忽尓赤茫然四顾,滴落雪地上的鲜血犹如一朵朵绽放的凄艳火莲。举首望向西方,突厥之刺终于扛不住重伤,咚得跪倒在雪地上。
想想,自己十五岁就开始上战场杀敌,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国家征伐,只知道,要保护好自己的部落,就要杀人!
二十岁那年,自己已经是部落酋长的亲兵侍卫了,在老父亲的强逼之下,忽尓赤和部落里一个女子成亲。
想到这里,已经重伤濒死的忽尓赤蓦然心痛了一丝。
成亲那一晚,自己和军中袍泽喝光了所有的藏酒,当醉醺醺的自己回到暖意绵绵的帐中时,一袭华衣的女子含笑看着他。可是,那时他雄心比天高,岂会在意一个女子。
他和衣而眠,她就安静看着他睡觉。
这一夜,是他学会杀人以来,从未有过的安详之夜,也是她人生的新婚之夜。
“阿......”忽尓赤眼含热泪,想唤一声自己妻子的名字,忽而才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她的名字。
多少年了,多少年自己未曾归家了?
戎马倥偬三十余载,自己带过新新旧旧无数的兵甲,他记得,他死都记得那些和他一起冲锋杀敌的军中兄弟,可是,却忘了那个一直等待着他的女子的名字。
忽尓赤鼓起最后一口气,颤巍巍从深厚的积雪中站立了起来,一步一步,艰难向不远处的山顶攀登而去。
罡风浩荡,飞雪如卷,忽尓赤一脸惨白之色,矗立在高山之巅,翘首,翘首西望,却不见家乡,更不见家乡那个等待他一辈子的女子。
登高山兮,望我国邦。国邦不可见兮,苍天茫茫。
登高山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我心悲凉!
摘下腰间的酒袋,忽尓赤死命灌了一口,马奶酒浓烈,在肠胃中翻腾。他笑了,每一年,那在家等待的女子总会托人就自己酿的马奶酒带给自己。此前喝了二三十年没感觉,今天这最后一口酒,却是那般的醉人。
“我忽尓赤一生,对得起国家,却对不起你呀。”
风声呜咽,如那等候一生女子的含泪低泣。
***
寒风如刀,大雪如席。
一个中年妇人正抱着一头羔羊,一步一爬,在及腰深的积雪中艰难行进。家里的男人一直在外打仗,又没有孩子,大雪夜里,迷途的羔羊,也只能自己摸索寻找。
“呼。”妇人沉沉喘了几口气,撩拨眼角的灰白发丝,微微苦笑。“忽尓赤,你已经二十七年八个月十二天没有回家了。”
沐雪东望,她不知道自家男人在哪里,只是知道,他是突厥的刺,一路向东。
忽而,她想起了前两年自己遇到那位从东方来的老夫子所唱的一首歌。“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风声呼啸,妇人在雪地里边行边唱,如泣如诉。
“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唱及此,妇人忘记了后面的词曲,微微一笑。管他的,只要能等来自己心上的良人,后面是什么样的故事,又有何重要?
“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等下去。”
岁月忽已晚,良人当归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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