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依言坐下,竺幽平复了一下心情,见家长这种事,第一次居然真的很紧张。
“韩叔叔,我来,是想跟您说些事。”
韩挚没有出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之前对于我的身世,您并没有再说什么,但易地而处,若是我站在您的立场,也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媳妇是出生草莽的。”竺幽静静看着他的脸色,接着说:“但安宁寨,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韩挚看了一眼一旁的韩无期,没有说话。
“当年带我和哥哥回去的那个寨主,也是我和哥哥的师父,是赵闻。”
韩挚猛地抬头看她。
她淡淡一笑,“就是您知道的那个赵闻,宋齐前大将。”
韩挚的表情微妙起来。
“那个山寨,是他组建的,将周边几个散盗集结起来,为的是不让他们胡乱危害百姓。他们偶尔会打劫一些为富不仁的人,但也只是偶尔。”竺幽笑起来,“我知道这样说您也许会很不屑,山贼毕竟也是贼,打劫这样的事,永远算不得光彩。但师父教过,盗亦有道。虽然最后,仍是解散了。”
韩挚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赵闻他,怎会流落至此?”
竺幽苦笑,“师父很少说自己的事,但他曾说过,人生短短数十载,该让自己过得畅快些。因此,师父做事喜率性而为,对任何事都很豁达。”
韩挚点头,这倒的确很像他认识的那个赵闻。只是,他最后竟成了山贼头子,虽一向知道他不拘泥于世俗,他也是绝料想不到的。
“你师父,现在何处?”
竺幽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声音也低了几分:“师父他,已经去世了。”
韩挚沉默,脑中自然浮现出那个人的生平。
赵闻是他难得真心钦佩的几个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为先帝开疆扩土,小小年纪已将兵法运用得如火纯青。
他并没有长自己几岁,当年在军营中,自己还是一个小兵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将军,身经百战,不骄不躁。
论谋略,他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论身手,他向来身先士卒,总是骑马冲在第一个,用自身行动真切鼓舞起一众士兵的豪气。
明明生得一副斯文书生相貌,却拥有卓绝的武艺。
赵闻是他少年时代最大的偶像,不仅仅因为他的出色,更因为他的平易近人。
完全没有个将军的样子,下了战场就与士兵们混在一处,一同喝酒,一同吃肉,真真做到了待他们如兄弟。
他进入赵闻的军营时,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是军中年纪最小的,可他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却从不像旁人那样以为他是个青涩小鬼,反而手把手地教他习字,教他练武,教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士兵。
赵闻为先帝打下了大半江山,最后,却是被卸磨杀驴,慢慢夺去军权,最终辞官隐退,不知所终。
时光如白驹过隙,他到今日才听说赵闻的下落,竟是跑去做了山贼头子。
倒也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因与故人有了联系,再看面前的女子,竟也亲切了几分。
他脸上有了笑意,再看向竺幽时,眼神也暖了起来,“你很幸运,有个好师父。”
走出书房时,竺幽松了一口气。
抬出师父来,完全是兵行险招。
师父乃开国元勋,而韩挚是当朝大将,当年一手推翻先帝统治的人。是竺青得来的情报,知道韩挚曾在师父军中待过,她才出此下策。
所幸,赌赢了。
夜色已将整个将军府笼罩,走廊上几盏灯透出些暗淡的光,路倒是看得清的。
“这一段,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韩无期的声音响在渺茫的夜色中,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竺幽侧眸看他,脸上带了些骄傲的笑意,“现在不是知道了吗?压轴的,自然要留到后头。我的武功就是师父教的。”
淡淡的灯光下,她脸上漾着笑,活脱脱等着被夸奖的样子。韩无期忍俊不禁,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低下头去看她,“看来我得感谢你有个伟大的师父。”
“你的谢意,我替师父收下了。”竺幽捂着额头,仍是笑得灿烂。
因为笑着,颊边自然显露出两个酒窝,灯光有些朦胧的脸,无端添了几分娇憨。韩无期静静看了她一会,毫不犹豫俯身而下,含住了她的嘴唇。
竺幽的眼睛蓦地睁大,看着他眼底沉沉的笑意,眼睛飘过后头的书房,伸手想要推拒。他眼神却一沉,像是要惩罚她的不专心,重重吸吮着她的唇,手臂也环过她的后背,将她紧紧贴向自己。
那样深入的一个吻,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乱,他才放开她。
竺幽飞快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只余韩无期目视着她绛红色的身影从转角过去,再也看不见。唇上,似乎还存留着她馨甜的味道。
他弯起唇,缓缓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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