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转得飞快,一下接一下默默磕着头。
没有故意重重的磕出声,也没有凄凄惨惨追忆主仆旧情博心软,但每磕一次都规规矩矩将姿势做得很工整,头上挽的发髻没几下就因来回起伏而略微凌乱了几缕,露出梳理时可以遮掩在下面的些许白。
绣珠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叹息和怜悯,项姑姑也忍不住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三太太却微微勾唇,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嬷嬷真不知犯了何过?”
安嬷嬷能从一介宫人走到崇安宫太后身边,当然不是笨拙的老实人,听到三太太话音不对,心头一凛,直起上身垂首含泪,“奴婢愚钝不堪,还望太太恕罪……”
“嬷嬷能在姑母身边侍候,岂是愚钝的人?”
安嬷嬷身子僵了僵,有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三太太叹口气,“也罢,看在姑母的情分,你虽是明知故问,我也不会拂了你这一回。”
“其实嬷嬷是十分聪明的人,这些年在我面前谨谨慎慎做多话少,比起平嬷嬷,我有时还更觉你勤恳可靠一些,只是你既有心思,就该再耐性一点,何苦心急露了痕迹?”
正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只听了几句,安嬷嬷身体就抑制不住地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你和平嬷嬷轮流随毛毛进宫,轮到你守瑞安居的那几次,你为何去见长房二太太和大姑娘?毛毛女红无能,珍师傅罚她不过是走场面,你为何要在珍师傅面前时不时提一提毛毛被罚的那些个荷包手绢?又为何想着法要让大姑娘帮毛毛应付责罚,让毛毛欠了又欠大姑娘的人情?”
项姑姑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紧盯着安嬷嬷,同是宫中几经波澜场面的人,安嬷嬷这些行径,她哪能看不出其中含义?
只是她实在想不出,冯家三房这么多位夫人太太,长房二太太和大姑娘这对母女除了大姑娘占一个嫡长,其他怎么比都是平平偏下,安嬷嬷被太后赐给三太太,为何不全心侍候当家太太和三姑娘,却反而去偏着毫无瓜葛的隔房的人,要知道太后之所以将她们送到三太太身边,就是因为她们都是无家无宿,后半生寄托在三太太身上,自然会忠心耿耿。
安嬷嬷手脚冰凉,但她半生走来靠的就是一股子坚韧顽强,深知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能放弃,三太太不过是疑心,她只要咬紧牙关撑着不露心思,今天这关未必过不去,因此又磕起头来,悲声道:“太太,奴婢和二太太大姑娘不过是偶然遇到说过几次话,奴婢在珍师傅面前提起三姑娘被罚,也是忧心姑娘若交不成那些荷包手绢,恐会招来别人闲话,有大姑娘帮忙,最多为大姑娘博一个姐妹情深扶助的名声,于三姑娘有益无害啊……”
她说着重重磕了几个头,抬起头哀哀望向三太太,流泪泣道:“太太明鉴,奴婢承太后娘娘仁慈才有幸出宫,太太和姑娘待奴婢更是宽厚优容,奴婢不是不知好歹忘恩背义之人,此天大恩德奴婢只望余生能回报一二,绝不敢有丝毫异心,更不敢做背主之事!”
一番话下来,绣珠还好,项姑姑已经有些信了,她和安嬷嬷在宫中共事多年,若安嬷嬷不是一心一意忠诚事主之人,又岂能逃过太后和崇安宫里这么多人的眼。
只是不知此时是不是求情的时机,项姑姑偷偷瞄向三太太,却愕然发现三太太的脸色竟然比方才还要冷淡。
安嬷嬷定然还有别的地方触了三太太逆鳞,她心头紧缩,求情的念头瞬间灰飞烟灭,急忙低下头,就听三太太轻轻嗤哼了一声。
“在嬷嬷眼里,莫非我竟是一个笨人?若非探明清楚,以你从崇安宫出来的身份,仅凭一点疑虑我怎会轻易发落你?”
“你以为你的那些言语机关能掩饰你心中意图?难道你没想过既然二太太和大姑娘都能领会你的意思,这府里比她们善解人意的大有人在,你难道真觉得无人能看出你的用心?”
“既想要安逸清净,又想要人前人后依旧风光器重,嬷嬷这点贪心本是人之常情,但嬷嬷竟敢将私心牵扯到毛毛身上,可见心中早忘了主仆之分了!”
不,不能落到这样下场!安嬷嬷撑在地上的手指蜷了几下,紧紧握成了拳头,霍然抬起头,横下心叫道:“太太!”
然而不管是剖白还是辩解,三太太都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打转了,她管着将军府内务,能耗费时间到这会儿,一来是念了安嬷嬷两分情面给她个明白了断,二来也是借机让项姑姑清楚个中内情,安嬷嬷刚开口叫太太,她便眉尖一蹙,拂袖起身,“不用再说了,我清楚你的打算,你也晓得我的性情,送你去山庄这事你冤不冤,你我心知肚明。如今看在过往情分上,此事到此为止,项姑姑,让人送安嬷嬷去收拾东西。”
说罢转身出了屋子,绣珠朝项姑姑示意了一下,也赶忙跟着去了。
项姑姑扬声叫了外头的小丫鬟进来,沉着脸垂头看着歪歪跪倒一脸绝望的安嬷嬷,想要训斥几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低声说了道别的话,“安氏,往后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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