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雪亮的车灯柱子像两把利剑,劈开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吉普车轮碾压著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听著就让人觉得冷,但也透著一股子劲儿。
村口那几棵老槐树上,掛著村里刚掛上去的红灯笼。
风一吹,灯笼里的烛火晃晃悠悠,把雪地映得一块红一块黑。
“回来了!厂长回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小娃娃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几声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就在村里响了起来。
这时候的鞭炮金贵,小孩子捨不得一掛全放,都是拆散了一个一个揣在兜里,点著香,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引爆一个,“啪”的一声,能乐呵半天。
陈才把著方向盘,看著这熟悉的村落,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这年头有车就是不一样。
不管多大的雪,那是真能跑。
副驾驶上,苏婉寧怀里抱著那个装满了大白兔奶糖和槽子糕的网兜,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到了?”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著刚睡醒的鼻音。
身上那件崭新的红色呢子大衣,在这个灰扑扑的驾驶室里,红得惊心动魄。
“到了,回家。”
陈才腾出一只手,在她那被暖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手感真好。
滑溜溜的,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苏婉寧没躲,反而像只猫一样,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这一趟进城让她那颗一直悬著的心彻底踏实了。
吉普车熟练地拐了个弯,回到了村尾那个属於自己的小家。
车刚停稳,陈才就先跳了下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二话不说直接把苏婉寧连人带大衣给横抱了起来。
“哎呀!你干嘛!”
苏婉寧嚇了一跳,赶紧搂住他的脖子,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朵根。
“地上雪厚,別把你这新皮鞋给弄湿了。”
陈才笑得一脸无赖。
苏婉寧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鋥亮的黑色小皮鞋。
那是今天在百货大楼刚买的,海鸥牌的,真牛皮,花了好几十块。
確实捨不得踩雪。
“那……那你走稳点。”
苏婉寧把头埋在陈才那件军大衣的领口里,闻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心里甜得像是化开了一块蜜糖。
进了屋,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毕竟出去了一整天,炉子早就灭了。
陈才把苏婉寧放在那张铺著厚厚棉褥子的木床上,转身就开始忙活。
“你坐著別动,捂著被子,我先生火。”
这年头生火是个技术活。
但难不倒陈才。
他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几块沾著煤油的引火柴。
往炉膛里一塞,划著名一根洋火,“滋啦”一声。
火苗子窜了起来。
接著就是架木柴,添煤球。
那煤球是陈才特意弄来的优质无烟煤,耐烧,火硬。
没过几分钟铁皮炉子就发出了“呼呼”的声音,炉盖子被烧得微微泛红。
屋子里的温度,蹭蹭地往上涨。
苏婉寧也没閒著。
她脱了皮鞋,换上了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棉鞋,开始整理今天带回来的战利品。
大包小包的东西,堆满了那张这年代特有的三条腿圆桌。
“才哥,这么多东西,咱们两个人吃到十五都吃不完。”
苏婉寧看著那几包富强粉,还有那一大桶花生油,有些发愁,又有些甜蜜。
以前愁的是没米下锅。
现在愁的是东西太多,没地儿放。
“吃不完就慢慢吃,反正咱们现在有的是底气。”
陈才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走过来把那一兜子大白兔奶糖拆开。
抓了一把,塞进苏婉寧的口袋里。
“以后这就当零嘴,想吃就吃,別省著。”
苏婉寧剥开一颗糖纸,把那颗乳白色的糖果送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真甜。
这就是好日子的味道吧。
“咱们得收拾收拾屋子了。”
苏婉寧环顾了一下这个略显简陋的小屋。
虽然有了炉子,有了新被褥,但墙壁还是大白灰的,看著空荡荡的,没个过年的样。
“听你的,你说咋弄咱就咋弄。”
陈才从兜里掏出一卷红纸,还有一瓶金色的墨水。
这也是今天特意买的。
“我媳妇那是大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春联和窗花,不得露一手?”
苏婉寧白了他一眼,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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