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属於贵族的端庄与优雅。
她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压抑著,不让哭声泄露出来。
可那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的身体里汹涌而出。
肩膀剧烈地耸动,一滴、两滴滚烫的泪水,穿过指缝,砸落在她华贵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是从初遇那晚的月光说起,还是从他笨拙地为自己別上一朵野花时脸红的样子说起?
是从他为了铁堡的第一个规划图,在书房熬了三天三夜,自己端著热汤进去时他抬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说起。
还是从莱因哈特出生时,他抱著那个小小的婴儿,手足无措地傻笑的样子说起?
一幕一幕,一点一滴,全都涌了上来。
她曾以为离別是很遥远的事情,直到现在才明白。
人生世事无常,多的是天人永隔。
相思纵然入骨,也再回不去了。
莱因哈特看著眼前这一幕,彻底不知所措。
在他的记忆中,母亲永远是严厉又高雅的。
她会因为他用餐时刀叉发出轻微的声响而皱眉,会因为他的衣领有一丝褶皱而严厉训斥。
他从未见过母亲哭。
一次也没有。
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下意识地想缩到角落里去。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一次,他因为背不出繁复的家族史而被母亲呵斥,一个人偷偷躲在庭院的角落里,抱著膝盖哭。
父亲找到了他。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以为自己又要挨一顿训斥。
可父亲只是拍了拍他的头,什么也没说,指了指天上。
他抬起头,看到了满天璀璨的星河。
“莱因哈特。”
父亲的声音很温和。
“感到恐惧的时候,如果只是躲起来,你的世界就会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你眼前的这点恐惧。”
“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星星,远处的山,还有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都比你的恐惧要大得多。”
“当你把它们都装进心里的时候,那点恐惧,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世界……
莱因哈特看著眼前哭到浑身颤抖的母亲。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在了。
现在,他就是母亲的世界。
男孩慢慢地挪过去,伸出还有些稚嫩的手臂,轻轻地,笨拙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学著记忆中父亲的样子,用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打著母亲的后背。
莉诺的身体一僵,隨即彻底软倒在儿子的怀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化作了绝望而痛苦的呜咽。
马车前方,哈尔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目视著前方拥挤混乱的道路,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驾!”
马车猛地向前一衝。
一滴浑浊的泪,顺著他脸颊上深刻的皱纹滑落,在他开口的瞬间,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莱因哈特透过车窗的缝隙,回头望了一眼。
铁堡领那高大的城墙轮廓,正在视野中迅速变小。
他仿佛能看到,父亲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面即將被死亡淹没的城墙之上。
男孩缓缓收回视线,垂下头,看著在自己怀中哭泣的母亲。
他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安德鲁家族的荣耀,铁堡领的未来……
那些他曾经觉得无比遥远的词汇,在这一刻,压在了他尚还稚嫩的肩膀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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