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的消息,像一阵夹著咸腥海风的信鸽,飞越了千里山河,最终落在了咸阳宫冰冷的案几上。
齐国虽未入盟,却派出了田忌率领的军事观察团,这无异於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秦国使者张仪的脸上,也抽在了整个秦国的脸上。
嬴渠梁的脸色,比殿外的冬日还要阴沉。
他一手扶著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那单调而急促的“篤篤”声,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殿中大臣的心上。
“合纵之势,已然初成。”商鞅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如同一桿標枪,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以往罕见的疲惫,“韩策以阳谋对阴谋,以大势对小利,我等在邦交上,输了一阵。”
“输了?”嬴渠梁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寡人变法二十载,国库充盈,甲兵强盛,难道就要眼睁睁看著那竖子,將山东六国拧成一股绳,堵死我大秦东出之路?”
“君上,邦交之败,非战之罪。”一个冷硬的声音从商鞅身后传来。
车英越眾而出,他身著崭新的黑色甲冑,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在殿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归秦之后,嬴渠梁非但没有治他被俘之罪,反而擢升其为上將军,与司马错共掌兵权,负责新军操练。
“韩策的联盟,看似坚固,实则不过是沙上之塔。”车英的声音,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魏人首鼠两端,赵人外强中乾,楚人骄傲自大,齐人隔岸观火。
他们能聚在一起,只因一个『怕』字。怕我大秦的兵锋,也怕韩策的手段。既然如此,我们便要让他们更怕!”
他转向嬴渠梁,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君上,臣请命,將新练之军,陈於函谷关外,与三晋之地,日夜操演。臣要让那些所谓的盟友看看,我大秦的刀,是否还如少梁一战时那般钝!臣要让他们听听,我大秦的战鼓,是否还能让他们夜不安寢!”
商鞅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车英这番话,正合他意。
既然文的斗不过,那就来武的。
用最直接,最原始的军事压力,去考验那个脆弱联盟的成色。
“准!”嬴渠梁一掌拍在案上,积鬱多日的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口,“寡人给你十万新军!给你关中所有府库的支持!寡人要你,將我大秦的军旗,插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寡人要看看,韩策那个联盟,到底能撑多久!”
命令一下,整个秦国,这头被暂时捆缚住手脚的巨兽,再次发出了咆哮。
十万新军,尽出函谷关。这支军队,与少梁之战时的秦军,已是天壤之別。他们穿著统一规格的黑色铁甲,手持三丈长的铁戈,队列整齐得如同刀砍斧削。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被残酷训练磨礪出的,近乎麻木的冷酷。
车英站在高坡之上,冷冷地看著这支由他亲手锻造的杀戮机器。在他的身后,司马错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看到了这支军队的脱胎换骨,也看到了车英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练兵手段。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在空旷的河西之地上响起。十万秦军,闻鼓而动。他们演练的,不再是传统的车兵冲阵,而是车英从韩军战法中,推演出的步、弩、车协同战术。
万名弩兵,排成十列,在军官尖锐的哨声中,进行著机械式的三段射。
箭矢破空之声,匯成一片死亡的交响,將远处的靶子射成了刺蝟。数千名重步兵,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顶著箭雨,一步步向前推进,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在行走。
而在盾阵的两翼,新造的秦国战车,虽然不如韩之“开山”那般巨大,却更加轻便灵活,在骑兵的配合下,反覆进行著穿插和包抄的演练。
这已经不是演习,这是赤裸裸的战爭威胁。秦军的营寨,就扎在与魏国一河之隔的地方,每日战鼓不休,杀声震天。
魏国的边境守军,被这股庞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上千支秦国骑兵,化整为零,如同狼群一般,开始在赵、魏两国漫长的边境线上,进行著无休止的骚扰。
他们今天烧掉一个村庄的麦秸垛,明天抢走几只落单的羊,从不与守军进行大规模交战,一击即走,滑不留手。
消息雪片般飞向宜阳,也飞向了联盟的各个都城。
魏国大梁,魏惠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刚刚才下定决心,將国运绑在韩策的战车上,转眼间,秦国的十万大军就压到了家门口。
朝堂之上,那些被罢黜的亲秦派的残余势力,又开始蠢蠢孕动。
“大王,韩策这是引火烧身,要將我大魏,拖入万劫不復之地啊!”
“是啊,秦军势大,我等何苦为其火中取栗?不如……”
“住口!”新任特使魏昂,猛地呵斥道,“秦人虎狼之心,昭然若揭。今日我等退一步,明日他们便要踏入大梁城!此时此刻,若无盟友,我大魏,才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宜阳,国尉府。
沙盘前,韩策、陈平、魏繚等人,神色平静。
“秦国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恫嚇。”陈平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用主力大军,压住魏国,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再用小股骑兵,骚扰赵国,使其分心。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並未真正动手。
他们想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点消耗我们的锐气,离间我们內部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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