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少府工室。
与几个月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截然不同,如今的工坊內,瀰漫著一股死寂和绝望。
一座新建的高炉,炉壁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纹,炉口还残留著黑紫色的凝固物,像一张怪诞的鬼脸。
地上,堆满了小山般的废铜渣和断裂的零件,每一块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秦国工匠们的无能。
那份从韩国“梟”身上得来的“七巧铜”配方,成了一剂穿肠毒药。
公输班,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机关大师,此刻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枯坐在一堆废料前,双目无神,手中反覆摩挲著一枚从韩国原装战车上拆下的、已经崩碎的“转销”残片。那诡异的晶体状断口,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错了……都错了……”他喃喃自语,“配比不对,火候不对,淬炼之法也不对……韩策,他给我们的,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路!”
商鞅走进工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身后跟著几名法吏,面无表情。
“公输大人。”商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公输班缓缓抬头,看到商鞅,这位铁面无私的变法强人,他的嘴唇哆嗦著,最终化作一声长嘆,颓然跪倒在地:“商君,班……有罪!误国之罪!请商君,降罪!”
工坊內所有的工匠,全都跟著跪了下来,一片死寂。他们耗费了秦国海量的资源,透支了国库,最终却只换来一堆无用的垃圾。
这份失败的重压,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商鞅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走到那座废弃的高炉前,伸手触摸了一下冰冷的炉壁。
“此非你一人之罪。”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跪倒的工匠,“韩策此计,毒辣至极。他不仅要我们技不如人,更要我们从此丧失信心。若今日我因仿製失败而斩了你们,那才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走到公输班面前,亲手將他扶起:“公输大人,大秦需要你的技艺,但不是用在模仿他人之上。从今日起,少府工室暂停一切对韩式战车的仿製。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忘掉韩策,忘掉风轮战车。用你们的脑子,去想,如何用我们秦人自己的方法,造出我们自己的利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严厉:“但,浪费国帑,延误军机之罪,不可不罚。
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罚没一年俸禄。公输班,罚俸三年。若再有下一次,你们的脑袋,就不用留在脖子上了。”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处置。没有砍头,没有流放,只是罚没俸禄。
这对於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工匠们来说,无异於天恩。
“谢商君不杀之恩!”公输班老泪纵横,重重叩首。他知道,商鞅保住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性命,更是秦国工匠最后的元气和尊严。
离开少府,商鞅径直入宫。
章台宫內,秦公嬴渠梁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面前的案几上,摆著几份从边境传来的加急军报
。一份是韩军在边境用战车犁地的荒唐事,另一份,则是魏王与楚王密谋的书信副本——那是韩策故意让魏国使者带回的“警告信”,如今却辗转到了秦国手中。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嬴渠梁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竹简哗哗作响。“韩策小儿,他用我们的黄金买来的战马犁地,他截获了魏楚的密信,却故意告知魏人!他在向整个天下宣告,他可以隨意戏耍我们这些所谓的强国!”
“君上息怒。”商鞅躬身而立,神色平静。
“息怒?商君,你让孤如何息怒!”
嬴渠梁猛转身,额角青筋暴起。案上青铜盏中的酒液剧烈晃荡,映出他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韩策这竖子竟敢这般羞辱我大秦!先是假意示好,如今又拿这些精巧玩意儿在我军阵前耀武扬威,当真是將诸国都当作玩物戏耍!“
商鞅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腰间玉佩:“若说戏耍,倒是韩侯为天下人上了一课。七巧铜器的要害,本就不在马车上。“
他取过案头韩人留下的铜车残片,指尖轻叩道:“充实的粮仓、如臂使指的法度、昼夜不息的炼炉,这才是他玩转这场游戏的底气。半年来我们邯郸学步,他却早已在棋盘另落新子。“
嬴渠梁抓起酒盏一饮而尽,琥珀色酒液顺著髯须滴落:“那你倒是说说,要如何破他这个局?“
“既然造不出,那就毁得掉。“商君广袖一振,舆图应声展开,硃砂勾画的箭头直指洛水:“臣在陇西边军寻得一人,昔日与西戎狼骑缠斗十余载,最擅以粗笨胜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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