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水醒来至今,不过半月。这短短时日,自己做了哪些事?
收服孟賁四人,掌控赵肃,与嬴政、燕丹结盟,醉月楼衝突,信陵君赠书,徐夫子入住,还有暗中筹划的纺织改良……
哪些可能成为今日召见的由头?
与嬴政交往,是最显眼的。但这事说穿了,不过是两个孩子往来。秦赵世仇不假,可自己一个稚龄王孙,即便说穿了,也不过是孩童不懂事。
赵王会为了这个,专门召见严惩他吗?
可能性不太大。
郭开那些人,正是明白这一点,知道光凭这一罪名扳不倒一个王孙,才选择了更直接的手段,落水,杀人。
既然暗杀不成,现在改用明面上的手段,那必然要有更確凿、更难以辩驳,或者说更能触怒赵王的理由……
赵珩正凝神思忖,殿外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接著,一名中年宦者行至门前。
赵珩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陶盏,坐得端正。
这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著皂色的宫服,腰间繫著青絛,若非面白无须,几乎与寻常文吏无异,与高渠那种阴柔外露的气质可谓截然不同。
门口侍立的低阶宦者见到此人,脸上明显掠过些许愕然,隨即迅速堆起笑容,上前恭敬道:“李令丞。”
“王上传公子珩晋见。”
被称作李令丞的中年宦者微微頷首,没多说话,只是转向赵珩:“公子,请隨仆来。”
赵珩將门口那宦者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面上不显,应身而起,跟了上去。
走过两处庭院,前方的殿宇越来越高大,宫卫也越发密集肃穆。
终於,在一座巍峨的殿宇前,李令丞停下了脚步。
这座殿比方才的偏殿大了不止一倍。台基很高,约有二十余级台阶,台阶两侧立著铜铸的瑞兽,阶前还摆著一只巨大的铜鼎,不过鼎身实有些旧了。
殿內空间开阔,樑柱粗大,不过採光依旧不好,靠墙处点著灯烛,火光在铜灯盏里摇曳,映得殿內光影幢幢。
而赵珩嗅觉敏锐,还能从空气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很淡,混在殿內的檀香气里,若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他面色如常,只是跟隨李令丞步入殿中深处。
殿堂尽头,除了必要的几案、灯架,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显得有些空旷。北端是一座更高的台子,台上设著御案,案后坐著一个人。
此人,便是赵珩的祖父,赵王丹了。
赵王年岁已长,鬢髮斑白,看起来很显瘦,此刻正垂目看著案上的竹简,仿佛並未察觉有人进来。
条案下首左右,还坐著两人。
右边一人,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容与赵王有几分相似,但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飘忽,带著些气虚之態。
左边则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宗室长者,鬚髮花白,面容严肃,正皱著眉,不知道在思量著什么。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乃是殿中央地面上,以素白麻布覆盖著的几具人形轮廓。虽以麻布遮掩,但其下显出的僵硬线条颇为明显,具体是何物,便有些不言而喻了。
李令丞先趋步上前,对御案后的赵王躬身低语提醒。
然后赵珩便趋步上前,在距离那几具白布覆盖物数步之外停下,依礼跪伏下去:“臣孙珩,拜见大父。”
说完,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里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赵王依旧垂目看著竹简,仿佛沉浸其中,对伏在阶下的孙儿视而不见。
那青年抬眼飞快的瞥了赵珩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轻轻嘆了口气。宗室老者的面色则只是一直沉凝,平视著赵珩,看不出喜怒。
赵珩心下一沉,他方才进殿时飞快的扫过一眼殿中几人,高渠侍立在御台一侧自不必说。而那宗室老者看著也面生,唯独那青年,赵珩如果记得没错,或者没看错的话。
其人便是郭开的主子,自己的好叔父,未来的赵悼襄王,所谓公子偃,赵偃了。
再看向几步之外那几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有赵偃在场,这几具尸体绝非无故摆放於此。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莫非,与自己有关?
赵珩心思电转,將自己近日所为飞快过了一遍,自问並无任何血案能与自己有任何关联。
突然间,他双眸在无人可见处微微虚掩。
除了……
“前次落水,身子可大好了?”思忖间,上方终於传来赵王不大听得出情绪的声音。
赵珩依旧伏地,本想刻意显出几分属於少年的忐忑,但转念间,终究只是以平稳清晰的语调答道:“托大父王洪福,臣孙已无大碍。”
“嗯。”赵王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却带上了些许锋锐:“既已大好……那么,抬起头来。看看这几人,你可曾见过?”
赵珩依言缓缓抬头,先是看向赵王,隨即,才看向殿中那几具白布覆盖物。
这次离得近,加之细看,確是四具尸体无疑,而且依据身形体量来判断,应还是四个少年。
赵珩心下不由一嘆,脸上只是浮现起他这个年纪之人应有的惊愕与不安,乃至於脸色都微微发白,迅速移开了视线,不敢细看。
这时,坐在右边的青年人,也便是赵偃了,见状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隨即起身,脸上带著几分不忍,对赵王拱手道:
“父王,阿珩他毕竟年幼,又是刚刚病癒,这…陡然见这些,怕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赵王一声沉重的冷哼骤然打断。
“你休要再替他开脱!”
赵王重重一拍条案,震得案上简牘都跳了一跳。他苍老却锐利的眸子如电般射向赵珩,声音陡然拔高,竟带上了压抑的怒意和森冷:
“他不敢看?!他有何不敢看?!”
赵王伸手指向殿中那几具白布覆盖的尸体,怒视著赵珩:
“这几个人!便是当日推你落水,欲置你於死地的那几个竖子!你叔父听闻此事后,遣人严查,终將其中几人拿获!可他们……”
言及此处,赵王的声音竟然都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他们非但不知悔惧,反而当场横剑自刎,以死明志。死前犹自高呼,其所行之事,乃是为我赵国剷除心腹大患!”
他死死盯著抿著唇的赵珩,厉声喝问:
“他们说的大患,是谁?!”
“你,现在,还有何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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