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了一圈,他放下手中的长戟,摇了摇头。
显然,他的“天赋”更偏向於剑术。
“欒丁,”他转向一直沉默观战,但眼神已全然不同的欒丁,“取张弓来。”
欒丁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张弓和一壶箭。那是一把半石的弓,弓身是柘木所制,打磨得很光滑,是给初习者或臂力不足者使用的。
赵珩接过来,试了试力道,摇摇头:“太软。”
欒丁又换了一把七斗的,还是太轻。
直到换上一张一石力的硬弓,弓身明显粗壮,赵珩引臂开弓,拉至半满,才点了点头:“这个稍有些分量。”
季成和欒丁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
一石力,已接近乃至达到赵国普通成年步卒的常用弓力標准。少君年仅十一,身躯尚显单薄,臂膀远未长成,竟能拉开,且看其神態,犹有余力!
少君的臂力,何时变得这么大了?
最终递到赵珩手中的,是一张一石半的强弓。弓身明显粗了一圈,以硬木与角材复合而成,弓弦更是选用上等牛筋反覆浸油鞣製,绷紧如铁线。
赵珩试了试力道,点头:“这个尚可。”
他没有理会季成和欒丁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只是再度仔细感受著掌中硬弓每一寸的反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
接著,他闭上了眼睛。
风,从远处盘旋而来,带来远处厨房晨起烧火的柴烟味,带来树上早起的鸟鸣,带来邯郸城渐渐甦醒的市井声。所有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渐渐远去。
世界中,似乎只剩下手中的弓,弦的张力,箭的重量,还有……靶子的位置。
五十步外的箭靶,红心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圆点。可在他闭眼的黑暗中,那个点的位置却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呼吸放缓,几近於无。
丹田处的暖意悄然流转,顺著经脉灌注到手臂、手腕、指间。那种对力量精准控制的感觉,所谓射箭的要领,无论是指法、呼吸、视线、发力……等等繁复精微的知识与体悟,再一次如本能般涌现。
仿佛他曾在无数个清晨或黄昏,於草原、山林、校场等迥异之地,重复过千万次同样的动作。
……
“紫女姑娘,这边请,我家公子平日这个时候多在书斋温书,今日倒是奇了,方才下人说,见公子往演武场这边来了,许是兴致所致,来看门客们晨练……”
演武场的入口月门处,傅母温和的声音伴隨著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正侧身引著一位客人向內走来,边走边温言解释。然而,当她的话语转过影壁,视线落向场中时,后半截解释便突兀的断在了空气中。
因为她看见了场中央,那个正闭目引弓的少年。
而几乎就在傅母话音骤停的同一剎那,场中闭目凝神的赵珩,骤然睁开了双眼。
左臂稳若磐石,右臂后引。
开弓如抱月。
弦拉满,弓身微颤。
“嗖!”
骤然之间,箭离弦的破空声仿佛要撕裂清晨稀薄的空气与雾气,惊起了远处墙头两只歇息的灰雀。
下一瞬,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穿过演武场尚未散尽的微凉晨靄,直取五十步外。
“夺!!!”
箭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红心之处,一支白羽箭深深没入草靶,黑色的箭鏃几乎完全透靶而出,尾羽犹自高频震颤不休。
傅母张著嘴,维持著半转身的姿势,后半句话终究未能吐出,脸上只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而她身旁,那位今日仍旧以一袭紫裙曳地,轻纱覆面的女子,不知何时也已停下了脚步。面纱之上,一双眼眸略略凝住,定定望向场中。
但见演武场中央,少年持弓而立,初升的朝阳恰好越过东侧院墙,將淡金色的光芒斜斜洒落,將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晕轮廓。
他手中的硬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余韵。而五十步外的箭靶上,羽箭深深没入红心,箭尾的颤动尚未完全止息。
侍立一旁的季成与欒丁,早已忘了言语,只怔怔看著那命中的箭靶,又看看持弓的少君,神情恍惚,恍如目睹神跡初显。
附近洒扫的僕役也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立原地。
赵珩缓缓垂下持弓的手臂,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遥遥相接。
晨光正好,薄雾散尽,天地清明。
演武场中,持弓少年静立回望。
入口月门下,紫裙女子盈然佇立,面纱轻拂,紫眸之中流光微转,似有万千思量。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清风忽起,捲起几片未扫净的落叶,打著轻旋,从少年与女子之间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上,悠悠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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