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黑先行,便如统帅千军万马的將军,攻伐狠辣,气吞万里。
每一子落下,皆是刀光剑影,步步紧逼,势要將白子围剿殆尽,斩草除根。
他的棋路,便如他建立那商业帝国的手段一般,奇诡、凌厉、不留余地,充满了侵略与掌控的欲望。
他要的是贏,是对手的彻底臣服。
而赵立的棋,却是“王道”。
他执白后手,不动如山,守拙藏锐。
面对西门庆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他总是不急不缓,从容应对。
白子看似处处受制,节节败退,却总能在最危急的关头,於看似死地之处,觅得一线生机。
他的防守,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看似柔弱,却蕴含著无尽的韧性与厚重。
他不爭一时之强弱,不计一子之得失,所谋者,是全局之势,是长远之安。
棋盘之上,小小的方寸之间,仿佛演化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天下。
一个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於极尽的辉煌中暗藏杀机;另一个则是厚土载物,静水流深,於无声的沉潜中孕育生机。
杀至中盘,黑子已成吞天之势,白子则困守一隅,状若游丝。
西门庆嘴角微扬,胜券在握。
然则,无论他如何绞杀,那看似奄奄一息的白子大龙,却始终不断气,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偏就不灭。
待到官子阶段,局势愈发微妙。
西门庆这才惊觉,自己虽占尽上风,杀得兴起,却也因用力过猛,自身留下了无数破绽。
而赵立看似被动的防守,实则早已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他力竭鬆懈的那一刻。
最终,棋局终了,收官计数。
和棋。
西门庆凝视著棋盘,心头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寒意。
他以雷霆万钧之力,竟只换来一个平分秋色的结局。
这不是棋力的比拼,而是道的较量。他的“霸道”,终究是没能摧垮对方的“王道”。
“西门先生,”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是赵立。
他自始至终,第一次开口。
他並未看棋盘,而是望向西门庆,那如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抵其內心最深处。
“先生的棋,势大力沉,精妙绝伦,確有横扫天下之姿。”
西门庆抬眼,沉声道:“殿下过誉了。殿下的棋,坚如磐石,韧若蒲草,在下亦是佩服。”
赵立微微一笑,笑容平和,话语却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然,先生可知,你这看似无懈可击,固若金汤的商业帝国,实则……与你方才这局棋,何其相似?”
西门庆瞳孔骤然一缩。
只听赵立继续说道:“高楼起於垒土,根基为重。先生的万贯家財,遍布天下的商號,看似繁荣鼎盛,实则不过是空中楼阁,沙上之塔。”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在西门庆的心上。
“其一,凭的是圣眷。圣上信你,用你,你便可呼风唤雨。然,天心难测,君恩如流水,一旦风向有变,此根基便如抽薪之火,焉能长久?”
“其二,凭的是诡计。你善用人心,巧设机谋,以利诱之,以势压之,令无数人为你驱使。然,诡计可得一时,不可得一世。以利相合者,必因利而散;以势相压者,亦將因势而叛。此根基,不过是浮萍罢了。”
“先生今日之棋,攻伐有余,而守成不足。一味求胜,却忘了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一旦外力强压,內乱顿生,先生这商业帝国,怕是顷刻之间,便会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一番话,如九天惊雷,在西门庆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一震,如坠冰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
他一直引以为傲,视为铜墙铁壁的商业王朝,在此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充满了致命的破绽。
这些道理,他並非不懂,只是沉浸於不断的胜利与扩张之中,被眼前的辉煌蒙蔽了双眼,刻意地忽略了潜藏的危机。
而今,被赵立这般赤裸裸地一语道破,就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也瞬间恐惧。
他再次望向眼前这位布衣皇子,那儒雅的面容下,隱藏的是何等锐利的洞察与何等深沉的城府!
他看似与世无爭,实则早已將这天下大势,人心变幻,看得通透明白。
这一刻,西门庆第一次,对这位看似閒云野鹤,与世无爭的皇子,產生了发自內心的……忌惮。
这忌惮,无关权位,无关武力,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於智慧和眼界的敬畏与恐惧。
寺中晚风忽起,吹动老槐树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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