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信步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让他心神巨震的画面。
他心爱的妃子,珠釵微倾,泪湿衣襟,浑然忘我,那份深入骨髓的哀慟,竟是连他这个九五之尊,都未曾得见。
他的目光,从元春身上,缓缓移到了那幅画上。
画中那份惊心动魄的孤独,那份望穿秋水的思念,即便他身为帝王,日理万机,亦不禁为之动容。
他身为天下之主,富有四海,却唯独给不了她一个家。
他终於將目光,落在了那个静立一旁的白衣男子身上。
皇帝看著西门庆,那眼神中,第一次,消弭了君与臣的界限,反而多了一丝近乎审视“知己”的复杂意味。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拥有的绝不仅仅是泼天的財富和翻云覆雨的手腕,更有一种能够洞察人心、抚慰灵魂的、近乎可怕的能力。
这种能力,对於一个帝王而言,既是价值连城的瑰宝,亦是能撼动人心的潜在威胁。
良久的沉默之后,皇帝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都退下。”
內侍、宫女鱼贯而出,偌大的凤藻宫,便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皇帝走到龙案之侧,负手而立,凝视著窗外的宫墙,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朕……亦有一桩『心病』。”
他转过身,看著西门庆,眼神深邃如海:“朕的几个儿子,大了,心思,也便多了。”
这是帝王第一次,向一个外臣,吐露了他作为“父亲”的烦恼与隱忧。
他既担心太子,也就是元春所依附的大皇子,过於仁厚,將来镇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兄弟与骄兵悍將;又忌惮二皇子性情狠辣,手段酷烈,恐非社稷之福;更忧心其余几个年纪尚小的儿子,羽翼渐丰,在各自母族的扶持下,早已暗中结党,覬覦著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朕需要一双眼睛。”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钧,“一双不属於任何党派,不依附於任何皇子,绝对『乾净』的眼睛,去替朕,看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缓缓踱步至龙案前,从一个从未示人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块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的腰牌。
那腰牌触手冰凉,仿佛凝聚了紫禁城最深沉的夜色。
“持此牌,”皇帝將那腰牌,亲自交到了西门庆的手中,“你可以自由出入任何一位皇子的府邸,参与他们的任何集会,无论是诗会、酒宴,还是……更私密的谋划。朕不要你站队,不要你进言,甚至不要你记录。”
皇帝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西门庆的灵魂。
“朕只要你……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原原本本地,画给朕看,说给朕听。”
这块腰牌,是一份超越了所有官职品阶,足以让满朝文武为之疯狂的无上权力!
它代表著“天子亲信”,意味著“直达天听”!
西门庆在这一夜之间,从一个“皇商”,一个“营造大师”,摇身一变,竟成了皇帝的“私人密探”与“政治顾问”!
这是他从未想像过的巨大收穫,但掌心传来的那份冰冷,却也在提醒他,这份天大的荣宠背后,是万丈深渊。
接下它,便意味著他將正式踏入那片最血腥、最残酷、容不得半分差池的“夺嫡”战场。
西门庆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高高举起,恭敬地接过了那块冰冷的腰牌。
隨即,他撩起衣袍,对著眼前的帝王,叩首领命,声音沉稳而坚定:
“草民,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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