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颗本已沉寂的心,竟不受控制地,为这琴声,为这弹琴之人,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觉得,这女子,才是真正的“乾净”。
一曲终了,满舱寂然。
眾人皆被这琴声所慑,半晌无言。
宝玉竟是第一个,失魂落魄般地站起身,一步步走进船舱,走到了柳如是的面前。
他痴痴地看著她,脱口而出:“姑娘这曲《广冷散》,深得嵇中散之风骨,只是……其中似乎又多了一丝幽怨与不甘。”
柳如是抬起眼,看了看眼前这位面如冠玉、眼神清澈得不似凡俗的少年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淡淡一笑,那笑容如空谷幽兰,於这浊世中,绽放出一缕绝代的清华。“公子是知音。”
两人竟就这般,旁若无人地,谈论起了诗词音律。
宝玉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位风尘女子的才情与见识,竟丝毫不逊於大观园中的黛玉与宝釵。
她能与他从《诗经》谈到汉赋,从唐诗聊到宋词,其间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毫无半分滯涩。
这彻底顛覆了贾宝玉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这等烟花之地,只有浊臭逼人的男子和以色侍人的女子。
他从未想过,在这最骯脏的地方,竟能遇到一位如此“乾净”的、能与他精神共鸣的“姐妹”。
在交谈中,柳如是仿佛被宝玉的赤诚所感,眉宇间那层疏离的冰霜,也渐渐融化。
在谈及一首关於“漂泊”的词时,她仿佛不经意地,轻轻一嘆。
“身如浮萍,命似飘絮,皆是身不由己罢了。”她低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淒迷的影,“贱妾本也生於书香门第,只因家父为官,遭奸人陷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贱妾这才没入贱籍,被本地一位马姓盐商所控,从此……再无自由可言。”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根细针,扎进了宝玉的心里。
那晚,柳如是终究没有唱一首曲子,只因宝玉说了一句:“以姑娘之才情,不该唱那等风月之词。”
她便真的再未开口。
送走柳如是后,画舫之上,又恢復了喧囂。
宝玉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纯粹的厌恶之中。
他的心中,充满了混乱与矛盾。
西门庆走到他身边,將一杯温酒,递了过去。
“宝兄弟,你看,这位柳姑娘,她是『乾净』的,还是『骯脏』的?”
宝玉握著酒杯,无法回答。
若说她乾净,她却沦落风尘,以色娱人;若说她骯脏,她那身傲骨与才情,却比许多自詡清高的名门闺秀,更要洁白无瑕。
西门庆看著他茫然的样子,笑了笑,替他答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乾净与骯脏。只有身不由己的人,和逼良为娼的世道。那摧残鲜花的黑手,远比被它玷污的花朵,要骯脏百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锐利起来。“你若真有怜悯之心,不应只是与她谈诗,夸她乾净。那种怜悯,不过是居高临下的自我感动,於她,毫无用处。你真正该做的,是想办法,斩断那只黑手,还她自由。”
说罢,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帐册,丟到了宝玉的面前。
那正是昨日,那位王姓盐政,孝敬给他的“见面礼”之一。
“这位逼迫柳姑娘的马老爷,正是给咱们送钱的那位王大人的钱袋子,也是扬州最大的私盐贩子。这本帐,记录的,便是他们之间,一部分见不得光的勾当。”
西门庆看著宝玉,眼中闪烁著一丝魔鬼般的诱惑光芒。
“你之前不是討厌贪官,厌恶这『骯脏』的钱吗?”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用贪官的钱,去撬动他背后的罪恶;让你用这本『骯脏』的帐册,去惩治一个真正的恶人,去拯救一个乾净的灵魂。”
“这个『作业』,你,敢不敢接?”
贾宝玉看著手中那本散发著墨香,却又仿佛沾满了血腥的帐册,又想起了柳如是那双清冷孤傲、却又深藏著无尽悲苦与渴望的眼睛。
他心中的“大观园”,那座纯洁无瑕的理想国,与刚刚萌芽的、“以暴制暴,以毒攻毒”的现实主义思想,发生了前所未有地剧烈碰撞。
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种想要利用“权力”、利用“计谋”、利用这些他曾经最不屑的“骯脏”手段,去做一件真正“好事”的衝动。
他握紧了手中的帐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迎著西门庆那审视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比奇屋 www.biqi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