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瀟湘馆盘桓一个时辰之后,西门庆又会带著满身的竹香,转而来到那“异香扑鼻”的蘅芜苑。
在这里,氛围则截然不同。
没有清茶,只有一盏明亮的油灯;没有诗词,只有一本本厚厚的帐目与物料清单。
西门庆与薛宝釵,常常是在灯下,对著一张更为宏观的园林总图,仔细地规划、核算。
“宝姑娘请看,”西门庆的手指,点在图纸的一处,“此处,乃是稻香村。依著林姑娘的意思,要有『桑柘、菜畦、瓜藤』之景。但依我之见,既要做,便要做实。不如,就从南边庄户里,寻几户最是勤恳乾净的农妇进来,在此处织麻种菜。如此一来,不仅景致活了,这园中姐妹们日常的蔬果用度,亦可自给自足。姑娘以为如何?”
宝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的光芒:“西门大哥此举,方是『奢而不靡,雅而不浮』的真境界。只是,这採买织机、农具,乃至日后农妇们的月钱开销,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建材那边,我已让我家兄长,给了最低的价。但这笔开销,还需另列一笔帐出来,方能做到心中有数。”
他们的交流,充满了现实的考量与商业的智慧。
薛宝釵那縝密的心思,与在庶务上的惊人天赋,常常让西门庆也为之嘆服。
在这种“强强联手”、“珠联璧合”的务实合作之中,薛宝釵对他,也从最初的那份审慎与客套,逐渐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与欣赏。
一座尚未动工的园林,便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將这两位绝代才女,都牢牢地吸附了进去。
她们都全身心地,投入了这项宏大的工程。
她们都想在这座註定要名动京城的传世园林之中,留下更多属於自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更想向那个品味著这一切的男人证明,自己,才是那个对他而言,更“有用”、更“不可或缺”的人。
一场关於园林设计的君子之爭,就这么悄然无声地,演变成了一场关乎女儿家情感与才华的、没有硝烟的较量。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人,默默地,看在了眼里。
那便是,贾宝玉。
他发现,曾几何时,那个总是为他蹙眉、为他垂泪的林妹妹,如今,眉宇间竟多了几分过去不曾有的、专注而明亮的神采。
她与那个“西门大哥”,谈论著他似懂非懂的“意境”与“风骨”,常常相视一笑,默契天成。
他也发现,那个总是劝他“留心仕途经济”的宝姐姐,如今,竟也將她那份惊人的才智,全然用在了那些他最是不屑的“帐目”与“规划”之上。
她与那个“西门大哥”,在灯下核算时的专注神情,竟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动人的光辉。
以往,总是围绕著他旋转的两个女孩,如今,她们的话题中心,她们的喜怒哀乐,似乎都渐渐地,被那个“西门大哥”,和那座他闻所未闻的“新园子”,所占据了。
他想插话,想將话题引回到那些熟悉的风花雪月、胭脂公案之上,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对那些深奥的“诗魂”和繁琐的“骨架”的討论,竟是……一窍不通。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被排挤了。
在一次三人討论图纸的间隙,那短暂的、令人尷尬的沉默之中,西门庆仿佛才终於注意到了,那个被冷落在旁的、“多余”的宝玉。
他笑著站起身,走到宝玉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拉到了图纸前。
他指著图纸上,那处占地最大、位置也最为核心的一座院落,朗声笑道:
“宝兄弟,你看,你可是我们这座园子里,最要紧的人物。我特意將此处为你留著,准备建成一座真正的『天上人间』!只是……”
他故作为难地挠了挠头,“里面该如何陈设,是摆放西洋的自鸣钟,还是悬掛前朝的古画?院中是该种上几株芭蕉,还是移栽一片西府海棠?要如何,才能配得上你这『富贵閒人』、『絳洞花王』的身份,我这个俗人,可就真的是……半点主意都没有了。这桩最要紧的差事,还得宝兄弟你,亲自来定夺才行啊!”
这番话,说得何其熨帖!
既不著痕跡地安抚了宝玉那敏感而失落的情绪,又巧妙地將他也拉入了“建设团队”,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
贾宝玉闻言,心中那份失落,果然消散了大半。
他看著图纸上,那个已被西门庆用硃笔圈出,並標註了“怡红快绿”四字初稿的院落,再看看身边,那个正与西门庆相视一笑的林妹妹,和那个低头沉吟、似乎在为他盘算预算的宝姐姐,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著失落与嫉妒的酸楚。
他隱隱约约地觉得,自己的“女儿国”,自己的“理想邦”,正在被眼前这个笑容温和、手段高明的男人,用一种他根本无法抗拒的、春风化雨般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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