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公公扭著腰,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那双三角眼,在李瓶儿的身上,一扫而过。
“咱家听说,这位李夫人,本是我梁王府的亲眷。如今既已抵京,按理,按情,都该是先回王府拜见长辈,省亲敘旧才是。我们小王爷,亦是情深义重,早已在府中备下了家宴,专程为李夫人和西门大官人,接风洗尘!”
他直接搬出了“亲情”与“伦理”这两座大山,试图从道德的高地上,將人“抢”过去。
一时间,码头之上,剑拔弩张。
面对这非此即彼的二选一局面,西门庆却忽然笑了。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方,而是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越聚越多、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百姓,提高了声音,朗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都来为我西门庆评评这个理!”
他此言一出,不只是赖大和郭公公,连周围的百姓,都愣住了。
西门庆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诚恳模样:“我西门庆,不过是一介来自山东的草民,初到京城,寸功未立,竟有幸,能得赫赫有名的荣国公府与尊贵非凡的梁王府,两家同时看重,同时前来迎接,这实在是……让我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是好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只是,这国公府的盛情,是为我西门庆而来;这王府的恩典,又是为我的娘子而来。这让我……著实是为难啊!”
说著,他当著所有人的面,一把拉起了李瓶儿那柔若无骨的玉手,十指相扣,隨即,用一种温柔到足以让顽石融化、充满了宣示意味的曖昧语气,接著说道:
“可我与我家夫人,早已是情定三生,心意相通,不分彼此。她回王府,便如同我回王府;我住贾府,也便是她住贾府。这你我之分,在我们夫妻二人这里,是从来没有的。”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为了不厚此薄彼,不慢待了任何一家的恩情,今日,我们夫妻二人,哪家,都不去了!”
这个决定,便如一颗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便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在赖大与郭公公那错愕、震惊、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西门庆朗声宣布:
“多谢国公府与王府的美意!只是,在下为求自在,已於来京之前,便托人,在京中自置了一所小小的宅院。今日,我夫妻二人,还是先回自家安顿下来。改日,待收拾妥当,我西门庆,再备上厚礼,携拙荆,亲自登门,一一拜访国公府与王府,以谢今日迎接之恩!”
这个决定,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同时抽在了贾府与王府的脸上。
更重要的是,他当著满码头的人,公开向整个京城宣告:我西门庆,不是来投靠谁的附庸,我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资格与你们平起平坐的势力,来的!
他成功地,利用了双方的矛盾与掣肘,为自己,爭取到了在这盘大棋之中,最为宝贵的“自主权”,与最为关键的“时间”!
看著赖大与郭公公那两张瞬间变得铁青的、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西门庆心中,畅快无比。
他不再理会二人,只是扶著李瓶儿,在武松的护卫之下,坐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码头之外的、並不起眼的马车。
这,自然是他早已通过清河县的情报网络,提前安排好的后手。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的轻响。
西门庆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对峙在码头上的两拨人马。
隨即,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码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一个偽装成货郎的小贩,与他的目光,短暂地,交匯了一瞬。
那人,正是他提前派来京城,散播“西门庆斥巨资在京中购置豪宅”消息的清河县旧部。
西门庆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属於胜利者的微笑。
这京城的城门,有两道。
一道是砖石所砌,巍峨耸立,看得见,摸得著;另一道,却是用人心与权势,筑成的无形关隘,凶险万分。
今日,他西门庆,不过是刚刚踏入了第一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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