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帐內来回踱步,愤怒地咆哮著。
“那裕州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盘踞在一座破城里!撑死了,也就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为了打一只苍蝇,就放跑一头即將吃人的猛虎?!”
“这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计策?!他懂不懂什么叫轻重缓急?!他懂不懂什么叫……军国大事!!”
陈永福的怒吼,也点燃了帐內所有將领的怒火。
“是啊!督师!末將不服!”
“这仗,打得太憋屈了!我们不能就这么撤了!”
“请督师上疏!向陛下陈明利害!收回成命啊!”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將帅帐掀翻。
然而,在这片愤怒的海洋中,孙传庭却始终是那个最沉默的礁石。
他缓缓地,坐回了自己的帅位之上,脸上那股最初的震惊与荒谬,已经渐渐褪去,浮现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帐內,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以为……”孙传庭的声音,沙哑而空洞,“本督……就不想上疏吗?”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们以为,本督不知道,放跑了李自成,意味著什么吗?”
“本督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
“今日放虎归山,来日,他必將席捲天下,糜烂中原!到时候,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將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可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
“圣命……难违啊。”
他睁开眼,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眸子里,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灰败。
“你们不懂。你们不懂京城里的那些……门道。”
“这份军令,能从紫禁城里发出来,送到我们手上,就说明……它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调令了。”
“它……是政治。”
“它说明,在朝堂之上,那只叫裕州的苍蝇,在某些大人物的眼里,已经比李自成这头猛虎……还要碍眼,还要……非死不可了。”
“为什么?”一名年轻的將领,忍不住问道。
孙传庭惨然一笑。
“怕是做了什么毁我大明根基之事吧”
他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在场的將领们,却都渐渐品出了一丝味道。
他们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但他们知道,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不顾前线战局,也要优先除掉的敌人,那一定……是触碰到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
帐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股刚刚燃起的怒火,被这盆冰水,浇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了一地冰冷的绝望。
是啊。
军人,终究只是棋子。
棋盘,握在那些文官的手里。
他们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他们让你打狗,你就不能去撵鸡。
哪怕那只鸡,马上就要下蛋,而那条狗,马上就要咬死你的亲爹。
“督师……”陈永福的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那……我们……就真的这么……撤了?”
孙传庭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抚过陕西境內那片崎嶇的山峦,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惋惜。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地,向东移动。
划过潼关,划过洛阳……
最终,停在了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几乎不起眼的点上。
——裕州。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骇人的杀机。
既然,朝廷非要让他去打这只苍蝇。
既然,他无法改变这个荒唐的决定。
那么……
“传我將令。”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告诉弟兄们,这个冬天,我们……不走了。”
“让他们……好好休整,养足精神。”
他转过身,看著帐內所有的將领,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年开春。”
“本督……要亲手,把这只碍眼的苍蝇……”
“连同它那个窝,一起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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