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这个名字,既不威风,也无韵味,除了嚇唬嚇唬普通人外没有作用。听上去,实在很像十来岁小孩的臆想。
只有知情者,才知道这名號没有嚇唬人的功能,这是用来自嘲的。
他们自嘲,是当年的大饥荒。大荣县十数万人,是所谓家破人亡,饿死的一半,突逢巨变的又是一半。
鹿沉来到这里的路上,没由来想到自己的父母。他在想,父亲卖了自个儿,到底是想换那三贯钱,还是为著自己好。
想来想去,现实一些的考量,是两者都有。但鹿沉寧愿觉得,只有后者。
按理来说,死掉的一半才是饿鬼,这里却是活下来的另一半中的人。他们不是饿鬼,可他们的亲人是,於是他们也就成了孤魂野鬼。
他们取这样的名字,非但是自嘲,也怀有满腹幽怨愤恨。
鹿沉相信,这个组织能够得以成立,並有相应帮眾以成规模,肯定会有一些当年旧事的消息,否则难以“经歷过同一件悲剧”而凝聚起来。
他从这个组织的名字开始,就浮想联翩,推论许多。
但对官方机构,它的定义清晰明白,无有那么多的来来去去,它只是新川城內的诸多帮派之一。
大周武风炽盛,这样的帮派不是一家两家,而是数十家、上百家。就本质而言,帮派违法犯禁,可照著如今武道形势,显然是止不住的。
止不住,那就只有控制。帮会成了一种潜在规则,补充为朝廷和民间之中的灰色地带,缓衝一切过激的矛盾。
这种形势並非任何人有意控制,而是长久以来自然而然的发展,演变为动態的平衡。
举例而言,武者总是犯事,犯事的武者势必难以抵抗朝廷,可是又止不住犯事,彼此便联合起来,形成组织。
组织一旦庞大,难免和朝廷交流的渠道。他们讲述自己的诉求,做出自己的让步,朝廷也给予相应便利,但令他们自己设下限制。
大致而言,追求自由的武者,的確博得了相对於普通人而言的自由,但也规定了自由的边界。
对於朝廷而言,这样的做法则取得一定程度上的稳定。
至於普通人,则被表面现象所迷惑。
他们会认为,帮会与朝廷对抗,討厌朝廷的加入帮会,自由自在,討厌帮会的加入朝廷,秉公执法。
事实偏偏是,朝廷收税,帮会收保护费。他们打打杀杀,斗来斗去,一切都很有默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鹿沉来到饿鬼眾的驻地,发现这是一座非常广大练武场,里面传来阵阵杀声,似乎都在练拳。与其说是帮会,不如说是武馆。
门口有人守著,是两个少年,一个马脸,一个麻子脸,身体虽有锻链的痕跡,却全无点燃念灯的徵兆。
他走上去,少年们正要质问。
“八岁的麦子能磨几斤面。”鹿沉说出暗语,秦简容早已用许冬枝的名义和饿鬼眾有所联繫,自然知道暗语。
两个少年眼睛一亮,麻子脸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姓什么的?”
“姓什么”是指从何处来的,饿鬼眾的凝聚力来自於当年大荣县的饥荒。既有此事,当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加入。
他们在各处设置了不同的引荐人,普通帮眾没有引荐入帮资格,若有需要,得先引荐给引荐人,一句暗语不够用。
“姓秦。”
两人脸色没啥变化,他们也不知道近期的引荐人是谁,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姓,一切须得上报高层才够。
马脸点点头:“请稍后,我去去就来。”
另一边的麻子脸走上来,死死盯著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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