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的会见,如同一阵清风,迅速吹遍了紫禁城的角角落落。
宫中耳目眾多,即便未亲见,各宫各府也很快得知了太子殿下“神清气朗”、“气度更胜往昔”的消息。
这无疑给许多悬著的心吃了一剂定心丸,也让一些暗地里的观望和揣测,暂时偃旗息鼓。
然而,对於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来说,那日在正殿上规规矩矩的请安问好,实在是憋闷得紧!
一盏茶的功夫,连句体己话都没说上,就要行礼告退,这叫什么事儿?
胤禔在自己的院子里烦躁地踱了好几圈,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噔噔作响,越想越觉得今日在毓庆宫那场面,实在是憋屈。
规规矩矩地坐著,规规矩矩地说话,连保成具体用了什么药、夜里咳不咳这些顶顶要紧的事儿都没法细问,就得跟著大伙儿一起行礼告退,这叫哪门子探病?
这叫走个过场!
“不成!” 胤禔浓眉紧锁,语气斩钉截铁:“不成!见了跟没见一样!爷得去找保成好好说说话!”
德柱一听,嚇得脸都白了半截。
我的爷誒!
您当毓庆宫是咱自家后院呢?
想去就去?
那是太子居所,没有諭旨或太子传召,谁敢擅入?
更何况太子殿下还在静养期间,皇上盯得跟什么似的!
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
德柱急忙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声音压得极低,斟词酌句地劝道:“爷,爷您消消气,仔细手疼。您看……今儿个不是见著太子殿下了吗?
虽说……时辰是短了些,规矩是多了些,可殿下那气色、那精神头,您不是亲眼瞧见了,比咱们之前悬心揣测的,是不是强了百倍?
这眼见为实,您这心里的大石头,不也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覷著胤禔缓和的脸色,赶紧又趁热打铁,搬出更“有力”的对比:“再说了,爷,您想想九爷、十爷他们……今儿个在咱们回来时那模样……”
德柱適时地停顿了一下,给自家主子留出回忆的空间,果然见胤禔脸上的烦躁稍缓,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德柱心里有了底,语气更加“诚恳”而“委婉”:“那几位小爷,可是连殿下的面儿都没见著呢,只能在阿哥所里头巴巴儿地盼著……
这么一比,爷您能进正殿,亲耳听到殿下说话,亲眼见到殿下安好,这……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和福气了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胤禔。
德柱自觉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肯定了主子的关切,又抬出了更“惨”的对比,应当能劝住。
谁知胤禔听了这话,不但没被安慰到,反而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斜睨了他一眼,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你不懂”的烦躁。
他抬手打断了德柱的话,语气颇为复杂:“德柱啊德柱,你小子……这就有点没志气了。”
“啊?”德柱一愣,没明白这跟“志气”有什么关係。
胤禔叉著腰,一脸理所当然:“爷跟保成是什么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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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打从保成能走稳路、能叫第一声『大哥』起,就一路相伴著长大的!
保成小时候身子骨弱,见风就咳,哪回不是爷把斗篷先裹他身上?
保成皱皱眉,爷就知道是汤药烫了还是心里不痛快了!
这份情谊,是能跟老九、老十那些后来才跟上的小崽子们一样比的吗?
这紫禁城里,论起跟保成相伴的年头、相处的亲近,除了皇阿玛,舍爷其谁?”
德柱被喷得缩了缩脖子,心里连连叫苦:得,劝到马蹄子上了!
自家爷这牛脾气上来,认准了要见太子殿下说体己话,怕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可不敢再劝“规矩”、“体统”了,那无疑是火上浇油。
胤禔在屋里又气冲冲地踱了两步,忽然站定,摸著下巴,眼神闪烁,似乎在琢磨著什么“可行”的法子,嘴里嘟囔著:“硬闯肯定不行……递牌子请见?
皇阿玛那儿未必准,保成也未必方便……嘖,得想个辙……”
德柱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心里默默祈祷:太子殿下,皇上,各位路过的神仙,千万保佑大阿哥想出来的“辙”,別是什么惊世骇俗、能把他这个贴身太监嚇掉半条命的主意才好啊!
胤禔见德柱只是诺诺应声,一副还没完全领会精髓的模样,愈发觉得有必要跟这个榆木疙瘩掰扯清楚。
他索性在旁边的圈椅里坐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灌了一大口,然后盯著德柱,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德柱,你得明白,这情分跟情分,它不一样。
爷是保成最喜欢的大哥,这能跟其他弟弟一样吗?”
德柱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抽搐的嘴角。
心里简直哭笑不得,暗道:我的爷哎,这话也就您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了。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也就您这么一位大哥,这“最喜欢”的“最”字,从数量上论,它也没別人可选啊!
可他哪敢把这话说出来,只能顺著胤禔的话头,挤出十二分真诚的表情,连连点头:“爷说的是,爷说的是。殿下跟您的兄弟情分,自然是头一份的,宫里谁不知道呢?只是……”
他小心翼翼地转折,“眼下殿下毕竟还在將养,太医也再三叮嘱要静心。
皇上定了那会儿时辰,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既让爷和诸位阿哥见了殿下安心,又不至於让殿下过於劳神。
您要是这会儿贸然再去,一片爱弟之心自是好的,可万一扰了殿下静养,或是……或是让皇上觉得您不够体恤殿下玉体,那岂不是……”
德柱点到为止,没敢把“违背圣意”、“惹皇上不快”这些词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传递得明明白白。
胤禔听了,没立刻反驳,只是粗重的眉毛又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德柱说的有道理,皇阿玛的旨意不能明著违拗,保成的身体也確实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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