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的目光在那片绿意上停顿了一瞬,便跟著僕人匆匆而过。
一进正堂,一股融融的暖气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的恩师,当朝首辅黄立极,正穿著一身宽鬆的便服,半躺在铺著厚厚软垫的坐榻上,身前的小几上架著小炉,温著一壶酒。
见他进来,黄立极也未起身,只是眯著眼笑道:“建斗,何来迟也!”
“见过恩师。”卢象升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大礼。
“不必多礼,快上座来暖暖身子。”黄立极摆了摆手。
卢象升这才在黄立极对面的坐榻上坐下,一股温热的暖意立刻从身下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便是北地冬日里最奢侈的享受——地炕。
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解释道:“十一之期將至,回京述职的知县太多了,学生去吏部交割差事,排了许久的队,是故耽搁了时辰。”
黄立极亲自为他斟上一杯酒,笑道:“閒话不说,且先试试这壶玉堂春吧。”
卢象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润而醇厚,通体舒泰。他由衷赞道:“確实是好酒。”
黄立极愜意地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的大雪,悠然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好酒啊,还得配上这好雪,才更有味道。”
卢象升点头道:“这场雪確实下得好。前阵子那场干雪,看著大,却存不住水。如今这场湿雪下来,至少今冬明春的墒情是保住了。若是开春能再有几场透雨,那就更好了。”
“是啊,”黄立极感嘆道,“北直隶这几年旱涝连绵,百姓不易。今岁若能有个好收成,陛下推行新政,阻力也能小上许多。”
两人閒聊了几句天气农事,终究还是卢象升按捺不住,率先將话题引入了正事。
“恩师,”卢象升放下酒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您可知,陛下为何突然调我回京?”
黄立极端著温热的酒杯,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掌著,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呵呵地反问道:“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今日老夫按例轮休,还未曾看到你交割的公文呢。”
提到公事,卢象升的眼中立刻闪烁起振奋的光芒。
“回恩师,辽东马草一事,著实不难。”
“我既出京,便先令隨行的锦衣卫大队亮明旗號,按部就班,每日只行三十里,大张旗鼓。”
“而我本人,则只带几名心腹僕从、数名锦衣校尉,换上常服,纵马而去,日行百里,潜入永平府境內。隨后辗转各县,寻那些忠厚老实的耆老乡民私下相问。”
“如此不过十余日,其中诸般情弊,便已如掌上观纹,一清二楚了。”
黄立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问道:“如何?可与你在京中所探查的情弊,有所出入?”
卢象升摇了摇头,语气沉稳。
“说到底,天下的病根都是一样。这永平府,与过往我任职的大名府、临清仓相比,並无甚出奇之处。”
“其中关节,仍是胥吏贪腐为主,地方官殆政为辅,不过是因牵扯军情,又多了將官、粮官捲入其中罢了。”
“胥吏先借徵收马草之名,层层加码,远超额税。”
“以京畿之地为例,朝廷原额不论,每户征一束,已是数倍於朝廷之命。到了永平府,更为可怖,竟至每户徵收三束!”
“所筹的额外之草,却不是为了缴纳国税,而是被胥吏自行发卖。”
“他们勾结粮官,定下五十文一束的高价,美其名曰运输之费”。”
“然其运输,仍是签派民户,所费甚低。富户花钱消灾,中户小户无处可逃,往往因此破家。”
“如此一来,多征的马草,虚报的运费,便尽数落入了胥吏与粮官的私囊。”
“其中所得,再以常例”、规费”等名目,分润给各地官长。”
“朝中地方各官,只求马草安稳交付,便是考绩达成,又何人会去摒除此等情弊!”
黄立极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又浅酌了一口。
卢象升继续道:“学生到任后,便立刻亮出王命旗牌,將永平府一州五县所有主官尽数召集。当面痛陈时弊,严令他们各自捉拿追赃。不过十日,便有十余名首恶胥吏被锁拿送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立极。
“尔后学生便用了恩师在信中所教的囚徒困境”之法,將人犯分开,一一相问,果然又牵连出其余二十余人。”
“其中罪大恶极者,立枷號令於衙外示眾;罪过较轻者,令其戴罪立功。”
“以此城门立木之举,再召集商户百姓晓以公信,如此诸事便迎刃而解。”
“学生与当地商人、以及各地里长中稳重有信之人重新议定,往后诸县马草,凡朝廷徵税者,按额解送。”
“凡额外之草,各地百姓若有意发卖,官府以七文一束之价收购。再令商人视距离远近,送入各处关口,最终运抵辽东,也不过是十二文到三十五文一束不等。”
他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此一来,户部原奏所谓的三百六十万束马草,十八万两马草银,最终所费,不过七万两而已!”
黄立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笑意,看著他道:“如此说来,诸事既定,你为朝廷立下大功,陛下召你回京嘉奖,又有何不好?”
“为何老夫看你,眉宇之间仍有不解难平之色?”
“哪里就算诸事已定了!”卢象升的眉头猛地扬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永平府的马草虽已能勘辽东之用,但於当地百姓而言,负担依旧沉重!”
“学生在永平当地试製永昌煤”,其物价廉,取用便利,取暖之效远胜於烧草。”
“若能推广,则百姓便可將马草更多卖出,既增收入,又减负担,此乃两全齐美之事!”
“然而,万历年间的矿监之,遗毒甚深。永平当地当初更是因铅铁矿,被害颇重。”
“是故,学生与当地的乡老士绅商议此事,他们却担心朝廷会藉此重开矿税,復派矿监,到时候非但无利,反而要遗祸地方。”
“学生正费尽口舌,欲要向他们陈明,当今陛下行的是新政,与旧朝不同,绝不会行此竭泽而渔之事。”
“可他们积畏已久,戒心甚重,此事正值说服的紧要关头,学生正要再召集眾人,晓以利害,釐清章程,以安其心————却被这一纸詔令,仓促召回了京中!”
他越说越快,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姑且不论此事,永平一地之草,不过是杯水车薪!”
“十年平辽,所需何止百万马草!河间、顺天二府的积弊我还没来得及整顿,夏秋之际利用漕运兼带马草以减少运费之事,也因运河封冻尚不能尝试!”
“如此千头万绪,如何能称得上一句“已定”!”
卢象升说著,竟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在温暖如春的堂中来回踱步。
“恩师!不如再给我一年!只需一年整顿,一年生息!”
“以永平、顺天、河间三府田亩开垦,辅以永昌煤替代马草为百姓生火之用,再以漕运为带,减少转运之费!到那时,何止是三百万马草!何止是两万骡马所需之资费!”
他猛地停住脚步,双眼灼灼地看著黄立极,大声说道:“纵使朝廷需要三千六百万束马草,二十万骡马的资费,学生也自信翻手可得!”
“届时,一人双马,十万铁骑尽出榆关,长驱直入,横扫辽东!区区建州奴酋,如何不是反手可平!”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只有桌上红泥小火炉中的银霜炭,偶尔发出一两声“哗剥”的轻响。
黄立极捧著那杯早已温热的酒,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掌了许久,许久。
他抬起眼,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学生,浑浊的自光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年轻时的锋芒啊————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最终黄立极只是微微一笑。
“建斗啊。”
“老夫知道你想问什么。”
“不错,是老夫建议陛下將你召回的。”
卢象升听闻此言,却无並无半分意外神色,只是重新坐回炕上,认真去看这位宰执两京十三省的当朝首辅。
一这位六年前,在应天府乡试中,亲笔將他点为举人的恩师。
一这位在他任职大名府中,多有相助的恩师。
“学生,还请恩师开解此惑!”
“是乡绅联名举告?”
“是言官风闻奏事?”
“还是我正在查探的军头將官,暗中使人托请?”
他猛地向前一倾,双眼死死盯住黄立极,问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究竟是何等滔天的物议,是何等通天的人情,竟能说通陛下,让他不惜朝令夕改,也要將我这把刚刚开了刃的刀,强行收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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