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阁下,”他像是在閒谈,“您是不是在想,这是不是某种一次性的炼金道具?”
尼科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不。”布拉德利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场中那条仍在冒著硝烟的步兵线列,“这叫步枪,原理其实並不复杂,提纯的魔髓粉尘瞬间爆燃,推动金属弹头,以动能杀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微不足道的比划:“而它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在威力,而在成本。”
布拉德利的视线掠过那些年轻而沉默的士兵,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培养一名像您这样的超凡骑士,需要天赋、魔药、资源,以及至少二十年的时间,花费不下万金。”
“而训练一名合格的火枪手,只需要一名见习骑士三个月就够。”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堆破碎的板甲残骸,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標准、属於卡尔文家族的微笑。
“如果陪养一名正式骑士的价值是千枚金幣。”
“那么击碎他的那几枚子弹,成本大概是五十枚银幣。”
“用五十枚银幣,去换千枚金幣。这就是少爷教给我的战爭经济学。”
尼科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这已经不是骑士的战爭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被时代拋下的恍惚,“这是对生命的批量处理。”
尼科脑海在飞速运转,下意识用自己几十年来的战爭经验,去修补那正在崩塌的世界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威力確实骇人,但只要骑士团够快,在那短暂的换弹间隙里,依然存在突破的可能。
只要能贴近这些端著铁管的步兵,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赤潮领的弱点,在於持续火力。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中成形,一阵尖锐刺耳的蒸汽蜂鸣声,便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的自我安慰。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六辆喷吐著白色蒸汽的重型蒸汽车缓缓驶入阅兵场。
它们拖曳著外形诡异的金属装置,有的像是一捆捆並列的粗壮铁管,有的则是排列成蜂巢状的方形发射器,冰冷而沉默。
格雷少將站在指挥车上,只抬手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清理现场。”
下一瞬,世界失去了节奏。
转轮机枪的枪管开始高速旋转,预热时发出的“滋滋”声让人牙根发酸,隨即便被彻底吞没。
“突突突突突——!!!”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枪声,而是一条持续不断的咆哮。
火舌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弹幕化作一道横扫战场的金属洪流,仿佛在撕扯一整面巨大的破布。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方的火箭发射器发出悽厉尖啸。
数枚拖著白色尾跡的炼金火箭弹划破空气,覆盖了铁板阵列的后半区域。
尼科眼睁睁地看著那片模擬人海衝锋的密集木板,在短短几秒內被彻底削平。
铁屑、碎片、冻结后的残骸在弹雨与寒爆中轮番粉碎,地面被反覆犁过,连存在过的痕跡都被消灭得乾乾净净。
他刚刚构建起来的“衝过去就能贏”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这种射速……
哪怕是法师开始吟唱,咒文还没念完,人就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人海战术在它面前,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地面更快地被尸体填满。
尼科喉咙发紧,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观礼台上的茶杯开始剧烈跳动,瓷器碰撞发出清脆而不祥的声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滚滚黑烟升腾而起,遮蔽了本就不算耀眼的阳光。
十二辆重型蒸汽坦克轰鸣入场。
“这就是传说中的移动堡垒……”尼科喃喃自语,“这种厚度,攻城弩根本射不穿,这东西在战场上……是无敌的。”
坦克方阵停下。
炮塔缓缓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目標被拖了出来千米之外,一块重达十吨的黑曜石巨岩,被安置在测试区中央。
这种矿石硬度堪比城墙,通常只用来承受禁咒级別的衝击。
布拉德利站在尼科身侧,语气依旧温和:“尼科阁下,您刚才在想,只要躲在城墙后面就安全了,对吗?”
尼科没有回答。
“请看,这就是少爷给出的答案。”
下一瞬,世界被强行掀开。
“轰——!!!”
炼金主炮怒吼,恐怖的后坐力让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猛地一沉,炮口激起的尘土形成了肉眼可见的衝击环。
那块黑曜石巨岩,在接触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抹去。
爆炸中心腾起一朵小型蘑菇云,原地只剩下一个边缘呈玻璃化熔融状態的深坑,青烟缓缓升起。
阅兵场,陷入死寂。
就连平民的欢呼都停滯了。
尼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一直坚信,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个人武力可以逆转任何战局。
但此刻看著那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他终於低下了头。
哪怕是巔峰骑士燃烧生命……也挡不住三炮。
而赤潮领有无数辆。
他转过身,看著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满眼复杂。
另一边哈维伯爵猛地抓住儿子约恩的手,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光。
“约恩!你干得好啊!”他盯著那片尚在冒烟的深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跟著路易斯是正確的,我们哈维家族要发財了!”
坦克方阵並没有为这场阅兵画上句號。
钢铁巨兽缓缓驶离视野之后,地面再次震动。
工程兵团出现在阅兵场一侧。
庞大的架桥车展开折迭钢樑,像是钢铁昆虫舒展肢体.
蒸汽铲车的铲斗反射著寒光,哪怕只是怠速前行,也带著一种地形並不存在的意味。
懂行的贵族们脸色微变,这意味著赤潮军队不需要等待,不需要被河流与峡谷拖慢脚步,战爭在他们面前是线性的。
隨后是后勤纵队。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蒸汽卡车缓缓驶过,车厢里装著野战厨房、成箱的医疗器械。
有人闻到了咖啡与肉汤的味道,有人介绍道是实现士兵在战壕里也能吃到热食。
…………
贵宾席间,布拉德利低声开口,语气平静:“打仗,打的是后勤。”
他微微一笑:“我们的士兵在前线能喝到热咖啡。而敌人……只能啃乾麵包。”
潜台词不言而喻,赤潮领不仅能打,而且富得足以把战爭当成工业项目来运转。
当最后一个方阵归位,整个阅兵场陷入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
路易斯走到了高台最前方,开始了他的演讲。
风吹乱了他的头髮,阳光落在那张略显疲惫却无比坚毅的脸上。
他环视了一圈脚下的人群海洋,然后开口了:
“我的父亲,卡尔文公爵,一位將一生奉献给帝国的守卫者死了。
他不是死於疾病,而是死於背叛,死於心碎。”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低呼。
路易斯的目光变得锐利:“在东南行省,那些披著神圣外衣的异教徒在做什么?他们以信仰之名,向平民徵收重税。
他们抢走农民最后的口粮,用来修建金碧辉煌的教堂,他们把反抗者打成异端,把飢饿称作赎罪。”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
“我的父亲试图阻止这一切,试图保护那里的人民。结果他被软禁,最终含恨而终!”
真相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下的民眾已经握紧了拳头。
“东南的民眾正在挨饿!”路易斯猛地抬头,直指南方,“我们的同胞正在流血!”
寒铁长剑出鞘,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
“赤潮的勇士们!我们南下,不只是为了復仇,更是为了解放!”
“去砸碎教廷的枷锁!去给东南的人民带去麵包,自由,还有正义!”
台下尼科站在阴影里,听著这番慷慨陈词,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公爵从来不是什么仁慈的保护者。
而所谓的解放,本质上也就是一次彻底的武装吞併。
但当他看向高台上那个年轻而冷静的身影时,心中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而人群的狂热终於爆发。
“打倒教廷!”
“解放东南!”
“为老公爵报仇!”
帽子被拋向天空,吼声匯成浪潮。
在亲眼见过那些钢铁与火焰之后,没有人怀疑胜负。
行商们开始飞快计算利润,骑士们渴望军功,北境贵族在狂欢,平民则沉浸在一种即將拯救他人的荣耀感中。
贵宾席上,哈维伯爵紧紧攥住儿子约恩的手,眼中的火焰燃烧著。
“看到了吗?”他低声说道,“这就是大势。”
他毫不犹豫地转头吩咐隨从:“去告诉布拉德利总管,哈维家族,无偿捐赠第一批军粮。”
高台之上,路易斯长剑挥下:“全军出击!南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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