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张汤不敢再多做爭辩了,只能如实地点头领命。
“还有,竇婴把持朝堂许多年了,定在朝中结下许多党羽,都要尽数查出来,以正视听!”刘彻的视线,立刻开始环顾殿中。
被皇帝视线扫过的群臣面色各有不同,有人面露忧愁,有人眉眼有喜。
今日这场大风大雨吹过朝堂,不知多少人要落马遭殃。
雨过天晴之后,定会空出许多官位,这便又是旁人的机会。
所以,每一次朝堂动盪,总会有朝臣推波助澜,巴不得风暴更大些,好为自己多获利。
“诺!”张汤连忙答道,他已看出皇帝要重办此案,不敢有任何犹豫,否则,自己说不定也会被打成竇党了啊。
“陛下,微臣要事要奏!”一直跪在门外沉默不语的庄青翟忽然插话,顿首请奏。
“何事?”刘彻皱眉问道。
“微臣要弹劾太常郑当时!”庄青翟高声说道。
“嗯?还要弹劾?”刘彻问道,面上生出阴沉的疑云,这“三公九卿”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居然奋力撕扯到了这个田地?
“微臣要弹劾郑当时贪污徇私!”庄青翟生怕这天大的机会从手边溜走,声音又高了几分。
“郑当时贪污徇私?他竟贪污徇私?他敢贪污徇私?”刘彻匪夷所思,袍服都打著补丁的郑当时怎么会贪污徇私?
“陛、陛下,这是誹谤!这是誹谤!庄青翟是奸臣啊!庄青翟是奸臣啊!”正因为竇婴和灌夫“遭殃”而惶恐的郑当时连忙站起身,跪到了殿中。
“微臣句句属实,无一句虚言!”庄青翟说完,便將“郑当时挪用修渠车马徇私”之事巨细无遗地上奏出来。
庄青翟做事稳重,將人证物证及一应数目查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像一只利箭,稳准狠地射在郑当时身上。
很快,刘彻半信半疑的神情消失了,他走到郑当时面前,一脸阴沉地盯著这个穿著破旧袍服的太常卿郑当时!
“郑当时。”刘彻不喜不怒地喊道。
“谨、谨侯陛下旨意。”郑当时道,他仍不敢抬起头来,身体还伏得更低了一些。
“你抬起头来。”刘彻冷冷地说道。
“诺。”郑当时迟疑片刻,才直身。
“你有没有做过?”刘彻平静地问。
“做、做过何事?”郑当时慌问道。
“修建关中漕渠时,有没有挪用车马卒役,为自己徇私?”刘彻耐著性子又问了一句。
“陛、陛下,那是庄青翟胡乱攀扯,是庄青翟诬告构陷!”郑当时手舞足蹈辩道。
“你有没有做过?”刘彻又重复问。
“微臣忠心可鑑,不敢欺瞒陛下啊!”郑当时用哭腔说道,黑的面庞一片通红。
“你有没有做过?”刘彻不为所动,瞪著瑟瑟发抖的郑当时,第三次寒声逼问道。
“————”郑当时顿了顿,眼色一变,支支吾吾道,“陛下啊,微臣绝没有贪,,“你想清楚再答,你若敢胡说八道,一旦查明,便罪加一等————此案,可不难查清楚。”刘彻平静地打断了郑当时的话。
“————”郑当时又色变,他看了一眼门外的庄青翟,又想了想刚刚被抬走的竇婴,渐渐明白自己今次无路可退了。
“陛下————微、微臣有罪!微臣穷怕了啊!微臣穷怕了啊?”郑当时哀嚎道,接著他便好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彻底委顿了下去。
“你这欺君的歹毒小人!把朕都给矇骗了!当真可恨可杀啊!”刘彻厉声骂道,猛地抬脚,用力地踹在了郑当时的心窝。
“啊!”郑当时惨叫一声,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方案,案上的笔墨撒了一地,像极了黑色的血。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微臣愿献出所有家訾充作军费!”郑当时翻身而起,扑到刘彻脚边,抱著龙腿大嗥。
“抄家之后,家訾本就是少府的,还用你献?”刘彻只是不停地冷笑。
“陛下,郑当时不仅贪墨,而且与竇贼交往甚密,为了得到拔擢,甚至还为竇父哭坟。”庄青翟平静道,又刺出了一刀。
“好啊,原来你是竇党!”刘彻看著郑当时涕泗横流的模样,心生厌恶,仿佛吞下了一只厕室里蠕动的白色蛆虫。
他不恨郑当时徇私贪墨,也不恨郑当时奉承竇婴,更不恨郑当时礼仪尽失————他恨此人沽名钓誉,而且恨对方欺君!
此事若是传出去,自己岂不是要背上“识人不明,被奸臣耍弄”的恶名?
“庄青翟,此案由你查,查明之后,从重定刑!”刘彻指著庄青翟下令道。
“敢问陛下,如何才算从重定刑?”庄青翟暗喜,但仍谨慎地问了一句。
“你倒聪明,若朕让张廷尉来审理此案,他断然不会多问的。”刘彻明赞暗讽道。
“微臣愚钝,远不如张廷尉通晓律法,不敢擅自主张,还请陛下明示。”庄青翟平静道。
“梟首!抄家!族灭!”刘彻咆哮道,群臣一惊,从未见皇帝震怒如此。
“诺!微臣领旨!定秉公严查!”庄青翟平静地顿首道,情绪仍不见半点起伏。
“拖出去!拖出去!现在边拖出去”刘彻指了指郑当时,厌恶地摆手道。
“诺!”庄青翟站起身,大步走过来,如同拎雉鸡一般,將烂泥一摊的郑当时从地上拽起来,交给进来的剑戟士。
“陛下啊,微臣知错了,微臣知错了!”郑当时出了殿门,才回过神来,不停地踢打哭嚎著,像极了发癲的泼皮无赖子。
剑戟士自然不会由著他,三下五除二便用麻绳勒住了他的嘴,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抬牛羊一样將其抬入雨幕当中。
一时间,未央殿又安静了下来,“沙沙沙”的雨声越发欢畅,如同一曲天籟之音。
当然,只有一直“坐山观虎斗”的樊千秋觉得这声音是天籟,其余朝臣恐怕都没有心思赏雨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今日这秋雨,这是一场好雨啊。”樊千秋心中默念著,暗有喜色。
今日这盘棋,很顺!
此刻,自己的好大兄正有些失魂落魄地往皇榻走去,他那高大的背影有些沉默,也有些落寞。
似乎他是一个输家。
输?恰恰相反,他贏了。而起,贏得很多,比樊千秋更多。
但是,他的心情定然非常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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