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因缘际会,缘起性空(8k字,今天+补更)
香烛铺的程老板走了。
无有子女,一生不曾改嫁的程彩云本该毫无掛碍,但徐青跟隨王家老妹去王府帮忙处理后事的时候,王月娥却说乾娘临走前的几日里,总是念叨一个人的名字。
好像是姓陆。
徐青想起程老板守寡一辈子的过往,心中有所猜测,但具体什么情况,还得他亲自去了才知道。
这边,徐青刚离开棺材铺,还没走远,就有俩丑鸟狂奔著追上前来。
迎来送往两只埋头鸟是程彩云看著长大的,如今听闻讣告,俩埋头鸟却是比亲儿子还要伤心。
往日给別人出殯,俩鸟从未有过异样感触,但今日轮到给自家人送行时,俩鸟却哼哼唧唧一路嚎个不停。
本来王月娥还挺伤心,但让这两只鸟这么一闹腾,反而比旁人开导的效果还要显著。
徐青带著丧门班子,一路隨行来到王府,一入正堂,就看到瘦骨嶙峋的小老太躺在板床上,瞧那面容还带著一丝解脱的笑意。
凡高寿之人,大都瘦弱。
只因人老时,想要维续精神气力需要极大消耗,而老人家衰弱的臟腑又无法吸收足够能量,也不好排出杂质。时间一长,人自然越来越瘦。
等到哪日自身循环青黄不接时,也就到了该走的时候。
给老人做惯法事的徐青早有准备,但亲眼目睹昔日老街坊的瘦弱模样后,他还是有片刻出神。
有道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顏辞镜辞树
当初那个三十来岁,眉眼还能看出早昔风华的妇人,转眼真就成了枯骨模样。
徐青转头看向王梁,后者心领神会,当即摒退灵堂眾人,只留下自个和妹妹守在堂中。
“谁家女儿不爱美?程老板既然走了,也该漂漂亮亮的走。”
徐青说完这句话后,便施展回顏妙法,开始为程彩云殮容超度。
回顏妙法,又名回顏术,位列地字下品。
韶华易逝,容顏易老。
但只要施展此法,就可以使死者栩栩如生,还能让死者样貌回到最年轻,最光彩夺目的时候。
这门奇术与裹尸法一样,都是徐青超度法老墓里的异邦人尸体得来。
如今徐青是第二次施展这个法门。
上一次施展,还是他刚回津门不久,给幽兰苑的老鴇做法事的时候。
长灯街是临江城有名的烟柳巷,那里的风尘女子大都无儿无女,她们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在徐青的铺子里办了会员铁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初幽兰苑的老鴇为了留下那些姑娘,甚至还把仵工铺包办后事这一条件当成姑娘们『出道』后的保障。
那老鴇早年总说自个年轻时是津门第一魁,便是未入行时,也是十里八乡的一枝。
徐青起初不信,但后来用回顏术给老鴇超度的时候,他才彻底信了对方的话。
那老鴇確实很有几分姿色。
如今,徐青再度使用回顏术。
灵堂里,从未见过程老板年轻模样的几人,也看到了对方眉目如画,韶华正好的一面。
“.”
王梁跟王月娥跟见鬼了似的看著自家乾娘,隨后又欲言又止的看向徐青。
他们虽然明白这是徐青想让乾娘体面的走。但看著比自个还年轻,甚至完全一副未出阁姑娘模样的乾娘,两人多少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徐青浑然不觉,此时的他已然全身心投入到沉浸式吃瓜的体验当中。
正所谓一报还一报,程老板吃了一辈子瓜,也是时候该让旁人吃上一遭了。
虽然有些事说出来有些不当人子,但徐青不得不承认,他確实惦记程老板的走马灯已久。
眼下程老板寿终正寢,乃是喜丧,他来弔唁,吃口老邻居的大瓜,难道对方还会不同意么?
徐青心无旁騖,便是超度阴河门首时,也没见他如此认真过!
约莫六十年前,临江城还是临河坊的时候。
井下街有家香烛铺,经营铺子的原是程家掌柜,不过程掌柜命不好,四十来岁的年纪就撒手人寰,只剩下一个正值桃李年华的女儿继承铺面。
好在有井下街的邻里街坊帮衬,程家女儿程彩云倒也能过得下去。
七月半中元节这天,若按往年章程,程掌柜得照例去十字路口,给那些孤魂野鬼烧纸。
但如今老掌柜不在,给孤魂野鬼烧纸的活,就只能由程老板代替。
程彩云从小在香烛铺长大,耳濡目染,对阴门行当的事自然不陌生。
中元节当晚,阴云遮月。
程彩云点燃香烛,独自来到十字路口,把那烧活,还有新蒸好的馒头放在路上。
与此同时,程彩云口中念念有词:
“今逢中元佳节,孝女程彩云,备金银纸钱,供奉列祖列宗,过往孤魂亦可同沾功德”
程彩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正说著话呢,耳根后边却忽然有阴风吹过,不仅撩起了她的鬢髮,也传来了一道陌生的男子声音。
“小生陆子瞻,乃是津门人士,今进京赶考路经此地,正逢肚饿,可身上却无半文银钱,不知姑娘可否赠予小生几个馒头,以医肚饿.”
“鬼啊!”
程彩云惊呼一声,已然带了几分哭腔。
这大半夜的,她正烧著纸,忽然就有个男人出现在她身旁,问她要討要食物,这换谁不害怕?
陆子瞻见状急忙解释道:“小生乃是读书人,不会伤害姑娘,姑娘切莫害怕。”
程彩云余惊未消,她手持火钳,如临大敌的看向身前,只见一个还未及冠的儒雅书生,正一脸温和的看著她。
“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读书人,是前往贡院赶考的秀才。”
秀才,读书人?
程彩云心下稍定,她刚要开口再问些什么时,却发现那秀才正舔著嘴角,一脸迫不及待的看著她摆在碗里的馒头。
程彩云迟疑道:“这馒头是给孤魂野鬼吃的这样,你在这里等著,我去铺里拿些新的茶水馒头给你。”
程彩云到底於心不忍,她掂起裙角,一路小跑回到铺里。
但当她拿著端著茶水馒头来到路口时,却发现秀才已经打起饱膈,並且朝她拱手,说是多谢姑娘款待。
程彩云一脸纳罕,她明明才把馒头拿出来,这地上的馒头也没见有人动过
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地上碗里供奉的馒头已然变凉变硬,並且有许多坑坑洼洼类似指印的痕跡。
程老板没往別处想,只道是未来的举人老爷吃不惯她这穷人家的饭,是以捡起馒头捏了捏就又给她放了回去。
当晚,陆子瞻哪也没去,就站在香烛铺的房檐底下,摇头晃脑的念诵经义文章。
程彩云觉得稀奇,没忍住问陆子瞻:“你进京赶考,怎么不带盘缠?”
陆子瞻停止念诵经文,嘆道:“小生路遇强盗,他们夺了我之家业,抢了我全部家財,还企图要灭了我之志气。”
“姑娘不必惊讶,常言道自古书生皆文弱,双肩难担斗米斛,小生也是如此。不过那些强盗想抢夺我之家財容易,但想要灭了我之志气却是千难万难!”
程彩云眼睛一亮,虽然心里感觉问陆子瞻不堪回首的过往,有些不太好,但她就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求知慾望。
她是真想知道眼前这位一表人才的小秀才是怎么被强盗抢了家財,谋夺了家业,然后流落至此,还要一心赶考的
但未等程彩云问出,街外就传来了一声鸡叫。
陆子瞻面色一变,当即拱手道:“多谢姑娘收留,小生还有急事,待他日小生考中功名,拿下强盗,必会再来报答姑娘。”
程彩云目送陆子瞻离去,心中却是好大可惜。
明明已经到嘴的瓜,却还是让它跑了。
然而,隔一个月后,依旧是月圆之夜。
这一晚,香烛铺外又响起了念诵文章的声音。
程老板心中莫名一喜,她捧著灯烛,打开铺门,果然见到陆子瞻正摇头晃脑的在那儿念书。
“你不是去赶考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陆子瞻有些不好意思道:“小生盘缠不够,肚里又飢饿难耐,只能中途折返.”
“你等著,我去给你热些饭食!”
男女有別,程彩云没开口请陆子瞻进去,她做好饭食,便端到外边,让陆子瞻进食。
不过这小秀才却是个斯文的主,吃个饭都要端去一旁,背著外人吃。
等陆子瞻把碗筷送回,里面已经一乾二净,不过程彩云却总感觉碗筷上有一股莫名的餿水味儿
程彩云心里惦记著上次吃瓜没吃成的事,也就没在意这些细节。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遇见匪盗的事?”
陆子瞻愣了一瞬,隨后眉头紧皱,有些头昏脑胀道:“我记不大清了,我只记得遇到强盗之前的事。”
见程彩云脸上肉眼可见的失落,陆子瞻又补充道:“或许我可以向姑娘讲些以前的事,说不定从头讲一遍,我就能想起后面的事。”
程彩云一听这话,瞬间又来了精神。
就这么,陆子瞻每隔一月,等到十五月圆之时,必会准时赴约。
而程老板不论有多忙,也都会在这一晚给那小秀才留下一顿丰盛餐食。
“上回你讲到你朋友被倪家公子抢夺了家传宝剑.”
“你又忘了?上次讲到你为朋友书写诉状,要为朋友申张正义.”
“这回总该讲到强盗了吧”
断断续续两年时间,程彩云每月都有固定节目期待。
陆子瞻每月十五也都准时赴约。
而此时的两人似乎默契的忘掉了进京赶考的事。
直到两年后的中元节,陆子瞻终於讲完了自己的一生。
他陆子瞻,津门人士。
虽出身寒微,家徒四壁,但却是个天资聪颖、满腹经纶的俊才!
他在乡里素有才名,人人都道他文章锦绣,將来必是金榜题名的栋樑之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某日,乡绅倪家公子將陆子瞻同乡李善才殴打至死,只为夺取李善才家传的一把宝剑。
陆子瞻为同乡好友鸣不平,遂收集证词,一纸诉状將倪家公子告到了衙门。
衙门县令原是个油滑的官儿,收了钱財,又听闻倪员外自称与津门知府龚大人素有旧情,便数次劝告陆子瞻,想让他放弃上诉。
“陆相公,你乃前途无量的才子,何必为个死人,去得罪倪家这等豪强?不如撤了状子,本官作主,让倪家多赔些银钱与你,如何?”
见陆子瞻不为所动,县令便又拍案威嚇道:“倪家势大,知府大人亦是倪家故旧!你如此不识时务,小心前程尽毁,反惹一身祸端!”
陆子瞻闻言勃然大怒道:“人命关天,岂是银钱可以了结?倪家纵有泼天富贵,勾结上官,难道就能只手遮天,顛倒黑白不成?”
“学生为友伸冤,此心昭昭,日月可鑑。莫说前程,便是舍上学生性命,亦不足惜!”
县令好一番软硬兼施,想让陆子瞻放弃,却不曾想这倔犟子如此固执。
没奈何,县令只得寻到知府,將案情以及倪家员外自称和知府有旧情一事,悉数告知。
知府听罢,反嗤笑道:“本官与倪家有什么旧情?当年本官穷困潦倒,赴京赶考路过此地,那倪员外在路边施捨,倒是给过本官半两碎银做为路资。”
“一个家財万贯的富绅,只给半两碎银,也好意思说是旧情?”
知府冷笑一声,当即让师爷取出三两银子,给倪家送去。权当是过往旧情,一笔勾销。
至於案子的事,只要倪家公子不曾行凶杀人,又何需过来找他这个知府帮忙?
此事至此本该了结,陆子瞻或能得个公道。
但事有凑巧,龚知府归家用饭,席间閒谈时,无意中提起了这桩案子。
知府公子却冷不丁说道:“陆子瞻之名在津门府不甚显扬,但孩儿却见识过他的文采,此人文章锦绣,见解卓绝,实乃不世出的人中龙凤。”
“整个江南道,也只有陆子瞻能压孩儿一头。若来年孩儿与他同赴秋闈,此人之名多半要在孩儿之上。”
知府一听这话,心思顿时一沉,他儿子的才能在津门首屈一指,將来必然是能爭状元的人物,若被那陆子瞻强压一头.
当晚,就在知府寢不安眠之时,收到师爷口信的倪员外又亲自送来银钱三万两权作示好。
龚知府一见银钱,就又回想起席间自家孩儿说过那番话。
倪员外见龚知府不说话,便试探道:“大人看这案子?”
面色阴晴不定的龚知府忽然笑出声来:“当初本官赶考,是倪兄借了本官半两银钱做为路资,此情本官可是一直都记在心里,至於侄儿的事,倪兄儘管放心便是!”
倪员外仍有些忐忑:“那陆子瞻素有才名,为人又冥顽不灵,大人有何办法处置?”
龚知府冷笑道:“天下从来不缺才俊之士,只缺通达时务,明乎进退的聪明人。”
“一个陆子瞻,在津门有些才名又能怎地?本官有的是法子让他身败名裂!”
当官的都奸,龚知府也不正面和陆子瞻在公堂上爭辩,而是让衙门差人、自个的心腹去办这件事。
比奇屋 www.biqi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