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肾上腺素狂飆。
不知过了多久,那坚韧的麻绳,终於被磨断了一缕。
陈五郎心中狂喜,他忍著剧痛,继续一缕一缕的磨著,终於,在后半夜,他成功地挣断了绑绳。
陈五郎没有丝毫的犹豫,躡手躡脚地摸到醉倒的部曲身旁,捡起了一柄掉落在地的横刀。
就在此时,其中一名部曲似乎被惊动,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陈五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电光火石之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一手捂住那部曲的嘴,另只手上的横刀已经狠狠地刺入了那人的胸膛!
“噗嗤!”
一声轻响,那部曲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睡梦中没了命。
另一名部曲被这动静惊醒,他睁开朦朧的醉眼,看到的,是陈五郎那双赤红的双眼。
“啊!”
他刚要大喊,陈五郎的第二刀,已经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杀了人,陈五郎没有丝毫的停留,跟蹌著向后院的院墙跑去。
然而,终究是饿了太久,陈五郎的手腕又受了伤,体力不支,几次翻越土墙都没能爬上去,最后寻到了一处狗洞,才好不容易钻了出去。
可没走几步路,他就因为天黑看不清,一头栽进了一个坑里,只是一摸就到处是僵硬的尸体。
此刻,陈五郎顾不上多看,拼命爬了上去,最后一一拐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也不知道多久,终於有人发现了死去的两个部曲的尸体。
於是,孙家宅壁一下就被惊醒了。
犬吠声、呼喊声、铜锣声响成一片。
又过去一会,一支举著火把的队伍从宅壁內跑出,开始在夜色中搜捕逃跑的生桩。
陈五郎一路躲避著孙家土团的追捕,也不敢走大路,只能专挑那些泥泞的田埂和茂密的树林。
冰冷的雪水和泥浆,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身上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但他不敢停下,一旦被抓住,他是一定会被活埋的。
现在,他要回营田所,在那里,有数百户营田户,而且还有营田所的人在。
他一定要揭发孙元福,为同伴报仇!
天色微明,营田户老周,像往常一样,扛著锄头,准备去天地除草。
地就是这样,得伺候。
有时候呀,也不晓得是人驯服了庄稼,还是庄稼驯服了人。
总之,人类自开始伺候脚下这块田后,就忘记了,他的骨子里应该是个猎人——
此时老周刚打开自家那简陋的篱笆门,便被门口一个蜷缩著的人影,嚇了一大跳。
那人满脸泥巴、又浑身是血,衣衫槛褸,已经冻得不省人事。
老周壮著胆子,上前探了探鼻息,发现还有一口气,便连忙將他拖进了屋里o
在温暖的火堆旁,陈五郎悠悠转醒。
他一睁开眼,就认出了老周,浑身颤抖著,哭泣道:“都死了啊!三个都死了啊!就在我面前,被乡里那个孙元福给埋进土里做了生桩啊!”
“七郎,孙小八,赵四郎,你们死的都好惨啊!”
“呜呜呜!”
陈五郎说著,情绪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周伯————周伯,你侄子————小石头————半个月前,不是被他借走了吗?是不是现在还没回来?恐怕也————”
“轰!”
陈五郎的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狼狠地打在老周的头顶。
他的侄子小石头,確实是在半个月前去的,一直没回。
当时,孙家宅的人找上门来,说坞壁里要修粮仓,人手不够,想借几个壮劳力去帮忙,工钱照付。
老周当时还觉得,能去做工挣点钱,是一桩好事。
可这一去,便是半个多月,查无音信。
老周也曾去孙府问过几次,但每次都被部曲们以“还没完工”为由,粗暴地赶了出来。
此刻,陈五郎的话,瞬间印证了他心中那最不祥的担忧,也点燃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慌与怒火!
老周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怒骂著:“孙元福!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將陈五郎安顿好,转身便衝出了家门。
他要串联其他的营田户,他要去官府告状!他要为自己的侄子,为那些无辜惨死的营田户,討一个公道!
很快,在老周的串联之下,包括被埋了生桩的,以及此前被骗走失踪的六户营田户一起,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簇拥著伤痕累累的陈五郎,作为人证,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寿州营田所。
他们要求面见营田所的司田判官何茂,要求官府为他们做主,抓住孙元福,碎尸万段!
很快,营田所外,很快便聚集了上百名闻讯赶来的、围观的营田户。
一时间,群情激愤,人声鼎沸。
然而,他们並不晓得司田判官何茂正是孙元福在州府的一名保护伞。
此人常年收受孙元福的巨额贿赂,早就与孙元福勾结许久。
他一出面,看到这番阵仗,先是假意安抚眾人,满口答应会查。
实则,他早已在暗中派了自己的心腹,火速前往孙家宅通风报信。
等到他確认孙元福那边已经有了准备,何茂便立刻换上了一副凶恶的嘴脸。
他指著陈五郎,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在此造谣惑眾,煽动闹事!孙善士乃是本地有名的乐善好施之士,岂容你在这里污衊!”
说完,其人官威一震,大喝一声:“来人啊!將这个满口胡言的刁民,给我捆起来!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几名营田兵立即就冲了上来,不顾陈五郎的哭喊与眾人的阻拦,將他重新捆绑起来,拖进了营田所的大牢。
隨后,何茂又对著那些围观的营田户,赤裸裸的威胁:“你们都给本官听清楚了!谁再敢在此聚眾闹事,便是抗命不从!按我保义军的军法,轻则夺了你们的营田,让你们全家饿死在外!重则,一律按造反论处!”
何茂的这番镇压,虽然暂时驱散了人群,但並没有平息营田户们心中的不满与恐慌。
甚至,因为打压消息,使得“孙元福打生桩、官府包庇”这个想像直接引爆了舆论,很快就在交口相传中,遍於营田和屯垦系统。
而这自然少不得某些人的推波助澜。
乾符四年,正月十二,也是上元节前三日,寿州城內。
关於“保义军包庇残民土豪”的流言正在悄然传开。
城內最大的酒肆里,两名操著外地口音的汉子,正一边喝著酒,一边“无意”中向周围的酒客们,透露著一些內幕消息。
“哎,你听说了吗?那搞贩私盐的孙元福,前几天打生桩的事发了,可你猜怎么著,被上面给压了。”
说著,他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说道:“我就说嘛,这孙元福不过一个地方土豪,如何来得怎么大的胆子,看来是上面默许的嘛!”
旁边一个行商搭著腔,一副神秘的样子,悄声道:
——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现在保义军不是要修那个什么芍陂吗?工程那么大,没个几百条人命填进去,那地基能稳得住?”
听了这话,旁边人“吃惊”道:“真的假的?那————那要从哪里抽人啊?”
“还能是哪里?我有亲戚就在营田所当差,他亲口跟我说,那个司田参军潘可求,还有那个何判官,早就跟上面立了军令状了!要从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还有鄂州抓来的那些俘虏里头,抽几百个生桩出来!”
“那个老周的侄子,就是为这个备的货!”
等伴当一口气说完,旁边人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那孙元福是给保义军干脏活的?”
“乖乖,我老是听说这保义军名声好,却没想到也是这般货色!不行,这地方不能呆了。”
说完这两人意识到漏了密,脸色一变就匆匆走出了酒肆,留下早就竖著耳朵听的一眾食客面面相覷。
於是,肆內眾人也没心思吃酒了,匆匆结了钱后就奔回了家中,嘱咐家人这段时间一定不要出门。
怪不得修建这么大的水利工程,官府也不祭祀淮水水伯,原来是早就准备了祭品啊!
就这样,一时间三人成虎,谣言都快演变为,保义军要將沿芍陂的几个村的人都活祭掉。
一时间,寿州城內人心惶惶,眼见著一股大民乱就要酝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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