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说到这里,迎上李雪晴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微微一笑。
玉玲瓏重新面对李雪晴,看著对方那仿佛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眸,心中刺痛。
她开口尝试安抚:“至於李长老,你依然还是我所尊重””
李雪晴却抬手打断:“门主,不必说了。”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片海域上空的硝烟、血腥、以及所有的失望与冰冷都吸入肺中,再彻底吐出。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当她再次抬起眼帘时,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燃烧著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黯然的灰烬。
所有的愤怒、悲愴、不甘、乃至痛苦,都被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心灰意冷所取代。
“不必再说了。”
她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却比哭更令人心酸:“既然门主,与诸位长老————心中都已有了选择,决定留下雄霸。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玉玲瓏,扫过那六位沉默不语、或避开她视线、或面露不忍却终究无言的长老。
“那么————”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解脱感:“我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再看任何人,驀然转身!
玉玲瓏急忙叫住:“李长老,或许————你真的看错雄霸了!”
李雪晴冷笑一声:“可能吧。”
她的视线转到了梁进的身上:“我等著看此贼子暴露出狼子野心,为祸化龙门的那一天!”
“若真到那一天————我一定还会回来,並且带著对付这个恶贼的办法回来!”
真气催动之下,李雪晴身形已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朝著远离战场、远离化龙岛、指向遥远陆地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说走就走,乾脆利落,如同她一贯骄傲刚烈的性格,从不拖泥带水。
海风將她紫裙的衣袂吹得笔直向后,却吹不散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
她多么希望,身后能再次响起那熟悉的声音,能再多说一句挽留的话,哪怕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
只要一句。
毕竟————那是她看著从小长大的玲瓏啊。
她犹记得,当年她也曾是个青春少女,玉玲瓏还是一个蹣跚学步的孩童,可那个时候的玉玲瓏就特別喜欢粘著自己。
老门主因为旧伤时常发作身体不好,所以他並没有多少时间精力陪伴玉玲瓏,但他却十分信任自己,將玉玲瓏一直交给自己带了好多年。
如今,玉玲瓏已经长大,开始有了她自己的想法和决断。
可李雪晴生怕她遭受背叛和伤害,所以才一直为她鞠躬尽瘁。
现在,若是玉玲瓏再挽留她两句。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狠得下心,就这么离去————
然而,身后只有呼啸的海风,以及一片令人心寒的————沉默。
原地。
玉玲瓏看著李雪晴离去的背影,也不由得感到一阵伤感难过。
她抬起手,就要打算挽留。
梁进本就打算逼走李雪晴,此时怎会让玉玲瓏挽留?
玉玲瓏张开的嘴,那声即將衝口而出的挽留,被梁进恰到好处地打断了。
“门主!弟子有要事稟报!”
“神龙————神龙出了大问题!”
梁进很清楚,想要让玉玲瓏转移注意力,只有拋出大蛇的问题。
大蛇乃是化龙门精神图腾,一旦出事必然能令所有人震动。
不出梁进所料,玉玲瓏闻言也不由得肃然道:“神龙怎么了?”
梁进不急不缓地说道:“门主!难道您就没发觉,今日神龙的状態,颇有些————异常吗?”
“神龙本该出力之时,却被那顏渊南多次所吸引走?”
玉玲瓏一听不是神龙现在有事,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朝下方海面望去。
大蛇正在远处的海水中缓缓游弋,似乎刚刚饱餐一顿,姿態颇为愜意,並未见什么明显不妥。
当即玉玲瓏收起心思,继续朝著李雪晴的背影看去,开口欲喊。
梁进忽然高声道:“一切就是因为这邪物!”
说著,他心念一动,右手掌心之上,凭空多出一物!
正是那条从顏渊南身上撕扯下来的、灰白色僵硬的—一归墟不腐尸臂!
此物一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死寂、污秽的气息顿时瀰漫开来!
让人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一种源於生命本能的对“死亡”、“腐朽”、“非生”的强烈排斥与厌恶!
“嘶——!”
几位长老同时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都是见识广博之辈,虽未亲眼见过,但立刻从这手臂的特徵与那令人极度不適的气息中,猜到了它的来歷。
玉玲瓏更是美眸死死盯住那条手臂,瞳孔微微收缩。
她也瞬间认出,这正是郑蛟骨和顏渊南先后融合、並藉此获得诡异力量的那条怪臂!
“这是————何物?”
玉玲瓏声音发紧,她隱约觉得此物极为不祥。
梁进缓缓摇头:“属下只听闻此物,来自于归墟不腐尸”。”
这个词一出,长老们不由得发出一阵低呼,显然他们听说过这种邪物。
玉玲瓏也皱起眉头:“似乎我化龙门典籍之中,有所记载————”
“对了!李长老!”
玉玲瓏陡然惊醒,再朝著李雪晴看去。
此时经过这接连耽搁,李雪晴早已经飞远,那道紫色的身影,此刻已在天边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即將消失在海平线上。
玉玲瓏想要呼喊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让玉玲瓏美目之中有几分焦急和犹豫。
梁进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適时地宽慰道:“门主,李长老性子刚烈,此番————只是一时在气头上。”
“等她冷静下来,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的。”
“毕竟,化龙门是她的家,门主您更是她的亲人。她怎会真的捨得一去不返?”
他顿了顿,又体贴地补充道:“门主放心,弟子会立即传令下去,命天下会与门中所有在外眼线,密切留意李长老行踪。”
“一旦有消息,必第一时间稟报门主。绝不让李长老在外————受了委屈,或出了意外。”
玉玲瓏听著梁进的话,望著天边那已然消失的黑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缓缓鬆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嘆息。
是啊,现在去追,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或许————让她独自冷静一段时间,也好。
等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化龙门是她的根,她还能去哪呢?
“唉————”
玉玲瓏幽幽一嘆,收回了目光,语气中带著浓浓的疲惫与伤感:“或许————你说得对。”
她终究,没有去追。
远处。
海天相接之处。
李雪晴飞在空中,凛冽的海风如刀般刮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冰寒。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听觉,她的感知,却仿佛不受控制地延展向身后。
她甚至刻意將速度放慢了一丝,等待著————等待著那可能的挽留。
然而,没有挽留。
失望、委屈、不甘、被拋弃的痛楚————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两行滚烫的泪水,衝破了她强自压抑的防线。
她猛地加速,奋力狂奔。
飞了不知多久,直到体內真气消耗大半,再也看不到任何船只与岛屿的影子,眼前只有一望无际、波涛起伏的墨蓝色大海,她才缓缓降低了速度。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如同海上的浓雾,瞬间將她吞噬。
离开?说得容易。
可离开了化龙门,离开了那座生活了几十年、早已视为家园的岛屿,她————
能去哪?
天地之大,四海茫茫,竟无一处是归途。
她自幼入化龙门,前半生所有的记忆、情感、羈绊、荣耀、乃至伤痛,都与那片岛屿、那个门派紧紧相连。
如今离开,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漂泊感。
就在这无边的茫然与孤寂中,一道身影,却如同穿透迷雾的灯塔微光,悄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是了,还有他————
或许在李雪晴的心中,一直將他当成了自己最后的依靠,所以她才有底气能够说走就走。
这天地间,若说还有一处可能容得下此刻彷徨无依的她,或许只有他所在的地方。
可是————
他会变吗?
李雪晴的心又猛地一紧。
时移世易,人心难测。
当年那份情谊与承诺,歷经这么多年风霜雨雪、权势更迭、世事变迁,是否还一如往昔?
他————还是当年那个他吗?
她不是天真烂漫的少女了。
她见过太多誓言在利益面前苍白无力,见过太多深情在时间与距离中消磨殆尽,更见过太多人爬上高位后心性大变。
她无法確定。
一点把握都没有。
然而,回头望去,是已然决裂、让她心寒的化龙门;举目前瞻,是茫茫未知、无可依託的天地。
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李雪晴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那个人是否已变,她总得————去看一看。
去寻一个答案,也寻一个或许可能的落脚之处。
她再次催动真气,紫影划破长空,朝著那不確定的未来,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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