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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这到底是何道理?

而此刻口中念此二字,一股不解、不甘、不忿,夹杂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畏怯齐齐涌上心头。

他適才愤怒,只觉得身下尸体口中所言『蜀主到了』是情急之下的信口胡诌,此刻却已信了十分,想起適才还有溃卒说,蜀军战前齐吼『为了陛下』者无数。

“天不佑我大吴。”

“天不佑我大吴啊。

心他心中长嘆,仰头望天。

日已初升,微雨早歇,东方透出几分晴光,可这几缕晴光落在身上却无有丝毫暖意。

这到底是何道理?!

难道真如军中那些乱群之语流传的那般,汉室果然当兴,天命已不在吴么?!

这位大吴驃骑死死攥紧拳头,半晌才终於从喉咙挤出几道满是不甘苦涩的军令:“传令大江——各舰转舵,水师退守江津。

“步卒后队变前队,沿江岸撤回江津大营。

“多派斥候严密监视蜀军动向,若有追兵即刻来报!”

军令下达。

岸上步卒出现一阵不小的骚动,隨后默默转向东南,来时那股锐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朱然立於原地,久久未动,只默然望著江陵方向。

江陵城外。

廝杀已近尾声。

陆逊自城东派出的接应部曲先前列阵而出,张梁、吴硕率残部在掩护下仓皇逃入城东小寨。

其后城头与吴军东寨立时朝汉军射来箭矢数百。

汉军为了追击残敌,扩大战果,自然不再顾及队列阵形,仓促之间遇到吴人抵抗,確有些微损失,於是郑璞、张固二將鸣金聚兵,收敛伤卒后徐徐东退。

江陵城南。

留赞所部且战且走,一步步向江陵南门、南寨挪移,很快便与江陵城中奔出的援军合兵一处。

关兴並未下令追击,而是全力扑向南方孙奐部,惟有麋威麾下四五百虎骑如跗骨之蛆在吴军侧翼游弋,不时射出箭矢袭扰。

但虎骑鏖战许久不得停歇,大汉暂时又做不到一人双马三马,至此已是人马力竭,射出的箭矢也大多疲软无力,再难造成杀伤。

整片战场,唯有那面『孙』字將旗下尚有数百吴人仍在顽抗力战,然此刻被近万汉军重重围困,宛若赤海之中孤舟將覆。

事实上,那唤作孙奐的宗室,並非不知顾全大局,非要殿后死战,以死明志o

不然他也不会在秭归一役乾脆利落地弃军而走。

只是他一开始不认为情势已急,亲自殿后,结果被柳隱的討虏校尉部正面拖住,其后又被从侧门杀出的傅部从侧翼生生凿穿,最后被衝上来的爨熊、李球部分割包围,根本逃也逃不出去了。

傅僉面上那张俊猊铜面已被凝固的血污糊住,只露一对杀得通红的眸子,手中长枪虽已显出疲態,仍將试图结阵反抗的吴卒一一挑翻。

西面,龙驤中郎將赵统亲率五百龙驤、两千虎賁压上。

『汉』字大纛与『赵』字龙驤將旗並立,赤色潮水已彻底封死了吴军西逃之路。

大局已定,赵统並未冒险冲阵,只立於旗下,颇为镇静地指挥麾下龙驤虎賁层层进逼。

龙驤虎賁本就是大汉精锐中的精锐,不论装备还是武艺都远非吴人能比,今日更体力充沛,士气激昂,有拔山之势,前冲之下,十盪十决,无有当前者。

包围圈中心。

孙奐部曲已不足二百。

他们背靠背结成数个小阵,浑身浴血,甲冑破碎,刀枪崩摧,更有身插数矢仍血斗不止者。

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刀乱砍,这是穷途末路的绝望,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有人力竭倒下,阵型在不断的挤压中越来越小。

孙奐被十余亲兵死死护在中心,拄剑喘息,举目四顾,入眼儘是絳赤色汉旗汉衣。

生路已然断绝。

远处,东日初升的晴光將赵云整个笼罩,背后传来洋洋暖意。

他看著龙驤將下指挥若定的赵统,心中並无太多喜悦,反而生出一丝丝复杂情绪。

天子让赵统率龙驤虎賁出战,用意不言而喻,乃是在给这个资歷尚浅的年轻人一个积累战功、树立威信的机会。

然而知子莫若父,赵云很清楚,赵统性情更类其母,谨慎持重,善於理事,於军略一道却少了几分机变和魄力,並非独当一面的將才。

能护卫宫禁,持身以正,不负皇恩,便已让他心满意足。

他又看向那面『孙』字將旗。

脑中倏地闪过傅肜在火光中力战而死的身影,闪过程畿在江船上拔剑自刎的决绝,闪过无数隨先帝东征西战陨落的忠魂————

老將军轻轻吐出一气,对身旁的亲军沉声道:“传令傅討虏,此间吴人,心有死志,不必招降。

“降者则矣,不降则杀。”

命令迅速传至前线。

傅僉刚將一吴人刺倒,听到赵云传令,动作微微一滯,最后將已到嘴边的招降话语咽了回去,猛一振手中长枪,发出更加暴烈的怒吼:“杀!”

汉军不再留手,弓弩齐发,长枪如林推进。

面对绝对的力量碾压,残存的吴军终於彻底崩溃。

降者有之,死斗者有之,然终究还是降者多而死斗者少,没多久便只剩下孙奐及亲军部曲十余人。

孙奐拄枪四顾,忽地想起兄长孙皎临终前的託付,想起孙权殷切的目光,想起自己接手部曲时暗暗立下的誓言——如今一切都已成空。

秭归败逃尚可说是中了埋伏,非战之罪,今日之败,却是彻头彻尾的溃败,葬送了父兄积攒的威名,葬送了部曲兄弟的性命。

他自光落在左侧一个脸上带著稚气的亲兵身上:“阿——阿生,对不住————本说今年——替你娶个新妇————怕是——做不到了————

那唤作阿生之人浑身一颤,用力摇头,眼泪混著血水淌下。

孙奐又看向身旁鬢角全已斑白的老將閭举,想说什么,閭举却抢先开口说了些什么,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孙奐不再言语,用尽最后力气將佩剑横在颈前,目光扫过周围森然的汉军枪戟,最后望向江陵城头,又面东而立,剑锋猛地划过。

最后十余吴人尽数倒伏在孙奐周围,无一偷生。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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